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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哗然 邑初弦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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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初弦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忽然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她的额头抵着他锁骨的位置,呼吸又轻又急,温热的潮气透过衣料渗进来。
霍之樗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的后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拢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掌心贴着她后背微微颤抖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抚着,直到那阵颤抖渐渐平复下去。
邑初弦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开口:"霍之樗。"
"嗯。"
"你要活着。"她说,"好好活着。你要是敢少一根头发——"
"少一根头发怎样?"
"我就——"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但眼底的光倔强地亮着,"我就用星轨把你重新画出来。"
霍之樗看着她。
晨光从槐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她鼻尖红红的,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光,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冲他露出一个又倔又软的笑。
他抬手抹了一把她眼角的湿意,指腹擦过她眼睑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好。"他说,"我记住了。你画我。"
邑初弦扑哧一声笑出来,把脸又埋回了那个宽厚温暖的肩窝里。
三天后的清晨,祭司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不是寻常访客。来的是三个灵族长老,穿着玄色祭袍,头戴玉冠,身后跟着两个宫里来的内侍。他们站在祭司府门口,面色端肃,为首的长老手持一卷帛书,扬声道:"奉宗祠之命,请邑氏初弦往灵台答话。"
邑初弦正在院子里喂黄狗,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烤饼。她看了看门口那阵仗,不紧不慢地把烤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走吧。"
大祭司从屋里出来,脸色凝重。"弦儿,我跟你一起去。"
"爹你留在家里。"邑初弦擦了擦嘴,"他们要问的是我,你去了反而让他们有话头说。"
大祭司皱着眉想拦,但邑初弦已经迈步朝门口走过去了。她经过三个长老面前的时候,脚步不停,只侧头扫了他们一眼。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清澈见底,看不出半分慌张。
灵台在城北,祭祀先祖和星辰的地方。邑初弦跟着长老们进去的时候,台前已经坐了好几排人。灵族的耆老、宗祠的主事、朝中分管礼制的官员,连周延都在其中。他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摆着茶盏,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长老请她站到灵台中央。
邑初弦依言站定。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是临时换的,大祭司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祭袍,领口有些松,下摆也长了一截,但她站得稳稳当当,白袍覆地,像一根立住了的竹子。
"邑氏初弦。"为首的长老展开帛书,念道,"上巳节祈雨大典,你在台上失误坠落,使祭礼中断,天神未应,春雨迟降。宗祠疑你有失职之嫌,问你可有辩解?"
灵台上一片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等着她开口。
邑初弦抬起眼。她扫了一圈台下那些面孔,有的严肃,有的好奇,有的带着隐隐的幸灾乐祸。最后她的目光停在灵台入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苍青色身影。
霍之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倚在门框边,双臂抱胸,视线穿过满座的人,落在她身上,稳如磐石。
邑初弦看见他,嘴角动了动,然后重新转向长老。
"我有辩解。"她说,声音清亮,不急不缓,"上巳节那天我确实失误了。但失误的原因不是怠慢祭礼,也不是灵力不足,而是我在跳舞的时候看见了星轨。"
灵台上嗡地一声响。长老们交头接耳,官员们面面相觑。星轨是灵族祭司最核心的天赋,但也是禁忌。随意提起自己看见的星轨内容,等同于泄露天机。
"你看见了什么?"长老追问。
邑初弦没有犹豫。她站在那里,白袍素净,发间无一丝饰物,干干净净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把话说了出来。
"我看见一道星轨。金色的线,从北境的方向来,贯穿整座城,最后落在将军府。但我看见那道线中间有断裂的预兆——黑色的裂隙,会把整条命途斩断。"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那个人是霍将军。他救了灵族的脸面,把蛮族赶出了雁门关,天子刚封赏了他。如果他的命途断在我们灵族的土地上,我们拿什么跟天下人交代?"
灵台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嗤笑出声。
"荒谬。"一个官员站起来,"一个小姑娘信口胡诌几句星轨,就想把祈雨大典的失误推得一干二净?你分明是技艺不精、临场失仪,却编出这等虚话来搪塞——"
"她没编。"
霍之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沉得像一块铁砸在石板上。满座的人都回过头去,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他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那道玄青色的身影所过之处,议论声像被刀切过一样齐齐断了。
他走到邑初弦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立着,一高一矮,一冷一暖,像山和山脚下那棵依偎着长出来的藤。
"霍将军。"周延放下茶盏,笑了笑,"此事是灵族宗祠的内务,将军插手恐怕不妥。"
"内务?"霍之樗转头看他,"你们要追究的人是我未来的妻子。这叫内务?"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长老们手里的帛书抖了抖,官员们纷纷瞪大了眼,连周延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邑初弦仰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肩背挺直如刀背,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利落分明。他说"我未来的妻子"的时候,语气是陈述,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有风,却重得像压了一座山在她心口上。
她悄悄伸出手,在袍袖底下勾住了他的小指。
霍之樗的指尖动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指握进了掌心。
"祈雨大典的事我来替她说。"他面向灵台众人,声音不疾不徐,"那天她在台上跳舞,我在台下看着。她的舞步在出错之前没有任何问题,即便出错之后也尽力在挽回。她会摔下来是因为她看见了星轨,这点我能作证。"
"将军如何作证?"长老皱眉,"你看得见星轨?"
"我看不见。"霍之樗说,"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光。那天她摔下来的时候我接住她,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瞬,瞳仁里有金色的东西在流动。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知道了。"
他侧过头,垂下眼看她。邑初弦被他握着手指,耳根烫烫的,但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她连一丝退缩都没有。
"她的眼睛是真的。"霍之樗说,转回去看着长老们,"灵族历代祭司都有这双眼睛。她继承了这个天赋,你们最清楚。至于祈雨大典的失误,我愿意替她担责。"
长老愕然:"将军如何担责?"
"北境打完仗之后朝廷给我的封赏里有三百亩地。"霍之樗面不改色,"全数拨给灵族做祭田。算是给春雨迟降的补偿。"
灵台上彻底安静了。
三百亩地。镇北将军打了六年仗换来的封赏。说给就给了。
邑初弦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差点掐进他虎口的皮肉里。霍之樗被她掐得一疼,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眶又红了,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疯了。"她用气声说。
"没疯。"他同样用气声回她,"地可以再挣。"
"霍之樗——"
"你的事要紧。"
两个人的窃窃私语被满座寂静衬得格外明显。长老们面面相觑了一阵,为首的叹了口气,把帛书合拢收进了袖中。
"祈雨大典的事,宗祠会再议。"他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邑氏初弦,你先回去,等着宗祠的决议。"
邑初弦点了点头,攥着霍之樗的手指转身往外走。两人牵着手穿过那些还没散尽的目光,走下灵台的台阶,一直走到太阳底下。
出来后邑初弦松开他的手,绕到他面前站定,双手叉腰仰头瞪他。
"三百亩地!"她声音拔高了些,"你打仗打了六年才换了那么点地,你一下子就给了?你就不会跟他们讨价还价?好歹留一半!"
"不给够他们不会松口。"霍之樗说,"地没了以后还能有。你被人抓去了宗祠问话,这种事不能有第二次。"
邑初弦瞪着他,瞪了半天,那副凶巴巴的表情一点点软下来,眉眼弯了,嘴角翘了,最后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着他胸口苍青色的衣料,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霍之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霍之樗被她撞得往后微仰,抬手稳住了她的后背。他就这么站在灵台外的空地上,任由她抱着,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半晌,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好就行。"他说。
邑初弦从他怀里仰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底湿漉漉的,但笑容大得整张脸都在发光。她踮起脚尖,这回没碰他的下颌,而是正正地在他唇边落了一下。
快得像偷。
然后她撒腿就跑,白袍的衣摆拖在地上,跑出去几步差点被绊倒。霍之樗伸手想捞她没捞住,看着她踉踉跄跄地站稳了又继续跑,一路跑远了,笑声从前面飘回来,清脆响亮。
他站在空地上,抬手摸了摸嘴角。那边还留着她唇瓣的温度,温温热热的,还带了一点点烤饼的芝麻香。
他低头笑了一声。很轻,但确确实实是笑出了声。
灵台的门槛后面,几个长老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全程,面面相觑,又缩了回去。
周延坐在里面没动,端着茶盏,拇指一下下摩挲着杯沿。他看着门口那个方向,光线把霍之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笔直地投在石阶上。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茶盏放下了。
灵台对峙之后,宗祠那边沉默了好几日。邑初弦该吃吃该睡睡,一点没受影响,倒是大祭司坐立不安,每天都要往灵台方向张望好几次,嘴里念叨着"那些老家伙不会善罢甘休"。邑初弦被他念烦了,干脆躲到将军府去,一待就是一整天。
霍之樗那三百亩地说让就让了,将军府的账房先生急得直跳脚,捧着一摞田契在他面前晃了好几天,说将军你这是败家,好歹留一半给子孙后代。霍之樗只回了两个字:"不急。"账房先生差点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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