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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不祥 "他亲口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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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口说的。"邑初弦想了想,没把观星台上她亲他下颌那件事说出来,怕父亲当场背过气去。
大祭司盯着女儿看了半晌。那张和亡妻有七分相像的脸蛋上,此刻洋溢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彩。她平时也笑,但那种笑是顽皮的、没心没肺的。今天这个笑容不一样,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像有蜜从里往外渗。
他又想起自己当年。想起那个站在月下穿着白衣的姑娘,也是这样冲他笑,也是这样二话不说就把他拽进了祭司府的门。
大祭司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他说入赘就入赘?"他嘴上还在挑刺,"将军府那边怎么办?天子那边怎么办?朝堂上的人怎么看他?这些他都想过了?"
"他说了,"邑初弦眼睛亮亮的,"他不用朝堂上的人抬着头看他,他抬着我看就够了。"
大祭司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双眼里的光芒太盛,盛得像要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姑娘已经陷进去了,跟当年她娘一样,一头栽进去就不打算出来。
"……去吧。"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我眼。"
邑初弦欢呼一声,撒腿就跑。水红色的身影从门口一闪,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大祭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臭小子。"他嘀咕了一句,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入赘。哼。看我回头怎么刁难你。"
邑初弦跑到将军府的时候,霍之樗正站在院子里擦刀。那串风铃在老槐树上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又轻快,和他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刀形成了奇异的对照。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水红色衫子上,停了半拍。
邑初弦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她的脸又开始发热,但这次她没有躲开,而是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目光。
"霍之樗。"她叫他。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霍之樗放下刀,认真地想了想。"……比平时好一些。"
"那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这次霍之樗没有犹豫。他低头看着她,水红色的衫子衬得她肤色白得像初雪,眼底的光亮得晃人。他张开嘴,声音低沉而笃定。
"想了。一早就想了。"
邑初弦的脸更红了,但她咧着嘴笑,笑得一脸满足。她从荷包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又掏了一颗踮着脚尖举到他嘴边。"给你。我从家里偷出来的,我爹腌的杏子蜜饯,可好吃了。"
霍之樗低头看着她举到自己唇边的那颗蜜饯,色泽琥珀,裹着一层糖霜,在她指尖泛着柔润的光。他迟疑了一瞬,然后微微俯下身,就着她的手把它衔进了嘴里。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指尖。很轻,快得像错觉。
但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邑初弦的手指蜷起来缩回袖子里,耳根红透,眼睛却还在看他。霍之樗嚼着那颗蜜饯,杏子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混着她指间残留的一缕茉莉花香,甜得让他嗓子发紧。
"好吃吗?"她小声问。
"好吃。"
邑初弦低下头,脚尖碾着青砖地上的一道缝,声音比蚊子还小:"那以后天天给你带。"
霍之樗看着她垂下来的发顶。水红色的发带上缀着两粒细小的珍珠,在她轻轻晃动的节奏里一闪一闪的。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廓的那一刻,邑初弦整个人都绷紧了。但她没躲,就那样低着头站着,呼吸轻而急促,耳垂在他指尖底下烫得像一小块炭火。
霍之樗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头发细软微凉的触感。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指腹轻轻捻了一下。
"邑初弦。"他叫她。
"嗯?"
"我想好了。"他说,"你爹那边我去说。你带我去见他,今天我正式跟他提。"
邑初弦猛地抬起头,眼底有水光一闪,很快被她眨没了。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现在就带你去。"
她又拽住了他的袖子。这一次没有跑,只是安静地攥着那片苍青色的衣料,走在前面给他带路。霍之樗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指节微微泛白,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她手背上。
邑初弦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松开了,转而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掌交握在一起,她的手指又细又软,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烫得像是要出汗。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牵着手走出了将军府。
槐树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祭司府的门槛被霍之樗迈过去的时候,大黄狗从门槛底下抬起头,冲他汪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睡。廊下的大祭司正端着第二碗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女儿牵着一个高大的苍青色身影走进来,手里的粥碗再一次差点没端住。
"爹。"邑初弦稳稳当当地把霍之樗领到父亲面前,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在他旁边,仰着下巴,"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大祭司把粥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霍之樗。他穿着那件新做的苍青色直裰,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院子里那股姿态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霍将军。"大祭司抱臂,"昨儿弦儿回来说,你愿意入赘?"
"是。"霍之樗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大祭司眯起眼。"你是镇北将军,十四岁就上战场的人。北境打了六年仗,你带三千残兵把蛮族赶出去,功勋赫赫。天子刚封赏了你,前途无限。你跟我说你要入赘祭司府?你图什么?"
"图她。"
这两个字落地极稳,砸在青砖地上像落了枚石子,清脆又沉实。大祭司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邑初弦站在霍之樗旁边,听了这话,悄悄抬眼看他侧脸。他神情不变,眉目端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心跳得又重又快,攥着袖口的手指绞成了一团。
大祭司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不知道祭司之女不能外嫁,入赘意味着什么?你不是来做客的,你是来当我祭司府的人的。从今往后,外头的人提起你霍将军,会说你是祭司府的上门女婿。朝堂上的同僚怎么看你?你带过的兵怎么看你?"
"他们怎么看是他们的事。"霍之樗说,"我不在乎。"
"你当真不在乎?"
霍之樗侧过头,看了邑初弦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连大祭司都没反应过来,但邑初弦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捧温热的泉水,把她整个人都泡得暖和和的。
"我打了六年仗,什么事都经历过。"他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个姑娘在我面前摔下来,冲我笑得那么高兴。她拿我当个人看,我也拿她当一辈子看。旁的事,我顾不了那么多。"
大祭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头转开,抬手揉了揉额角。他背对着两个人站了片刻,声音闷闷的:"行了行了,别在我院子里说这些肉麻话。我老了,听不得这个。"
邑初弦眼睛一亮。"爹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大祭司转过身来,板着脸,"我只是说要考虑。祭司府的规矩大着呢,你要娶我女儿,光是入赘两个字远远不够。仪程、礼数、宗祠那边的说法,还有灵台那些老头子们——"
"我慢慢办。"霍之樗说,"不急。"
大祭司哼了一声,摆摆手,钻进屋里去了。邑初弦拽着霍之樗的袖子晃了晃,两个人对视一眼,她冲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他答应了。
霍之樗嘴角动了动,手掌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相处越来越自然。邑初弦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将军府,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她把一串晒干的红辣椒挂在了厨房门口,又把一个竹编的七星盘挂在了廊柱上,美其名曰给院子添点"灵族特色"。霍之樗由着她闹,从不说半个不字。
那棵老槐树上的风铃已经成了院子里最响亮的声音。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像山涧流水。霍之樗坐在石桌旁听邑初弦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伸手把她被风糊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越来越自然。
到第十三天的时候,意外来了。
那天傍晚,邑初弦从将军府回家,刚走到祭司府门口,忽然眼前一黑。那种熟悉的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临,吞没了她的全部视野。她扶着门框稳住身体,太阳穴突突跳起来,紧接着那些金色的线条开始在黑暗深处流淌、纠缠、汇聚。
她咬着嘴唇等着看这一次的星轨指向什么。
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最后聚成一道清晰的轨迹——那道轨迹的方向,直直地指向将军府。轨迹的中段忽然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像一条蛇张开的嘴,横亘在金色的线条中间,把所有延伸出去的脉络都斩断了。
邑初弦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黑暗退去了。她扶着门框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脸色白得吓人。她踉跄着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闭着眼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又重新过了一遍。
黑色的裂缝。被斩断的星轨。
意味着霍之樗会遇上什么事。那件事横在中间,把他原本的命途切断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大祭司。
"跑什么?"大祭司拦住她,"天都黑了,你还要出去?"
"爹,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那双眼睛看见的东西,说出来就是预言。灵族的规矩,祭司不得随意泄露天机,否则逆天而行会折寿。这些她都知道,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看见了。"她说,"霍之樗要出事了。"
大祭司的脸色一沉。"你看见什么了?"
"星轨中间断了,黑黢黢的一道缝,把整条线都斩了。"她的声音发急,"爹,我得去告诉他——"
"你告诉他有什么用?"大祭司按住她的肩膀,"你能替他挡?"
邑初弦怔住了。她站在月色底下,肩膀被父亲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看到的画面。那条金色的线被黑色截断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凉透了。
她挣开父亲的手,跑回了自己房间。趴在桌上,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断掉。她想办法。
那双眼睛是灵族历代祭司传下来的,能看到星轨,能预知吉凶。但她从来只用它来看,没试过用它来改。可是,既然她能看见那些线,是不是说明她和那些线之间本来就存在某种牵系?
她铺开纸,拿起笔,开始画那条星轨。金色的线条、交汇的节点、中间那道黑色的裂缝。她画得极细,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把记忆中每一处转折都临摹下来。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砂笔,在那道黑色裂缝的旁边点了一颗红点。
红点代表她自己。
黑色的缝隙阻断了霍之樗的星轨,但如果她把自己的线接上去呢?用她的命途去补他那一段断裂的地方,是不是就能撑过去?
邑初弦不知道这法子有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她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吹了灯躺下,对着黑暗里的帐顶睁着眼。一整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霍之樗的时候,眼眶底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青影。霍之樗一眼就看出来了,皱着眉问她怎么了。
"没睡好。"她笑嘻嘻地敷衍过去,把带去的烤饼塞进他手里,"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之樗接过烤饼,看着她。她笑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霍之樗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敏锐直觉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今天话比平时少,而且总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盯着他看,目光里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放下烤饼,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微微俯身逼视着她的眼睛。
"邑初弦,你瞒着我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分量。邑初弦被他按着肩膀,仰着脸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墨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倒影,清清楚楚的,带着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和担忧。
她鼻子忽然一酸。
"霍之樗。"她吸了吸鼻子,"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她攥住他前襟的衣料,仰着头看他,眼眶泛红但没哭,"你告诉我就行。我虽然不像你能打仗能杀人,但我也有我的本事。我能帮你的。"
霍之樗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胸口的那些细白的手指,指节微微发抖,攥得那么紧。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把她攥着的衣料轻轻捋平。
"好。"他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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