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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入赘 "你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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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进门起就不太对。"邑初弦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歪头看他,"你平时来找我——不对,你平时根本不会来找我。今天你第一次主动上门,肯定是有事。"
霍之樗沉默了一会儿,把在偏殿里遇见周延的事简要说了。没提周延那些试探和敲打,只说了提亲的事。
邑初弦听完,眨了眨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礼部尚书给你提亲?"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女儿?我见过那个姑娘,上次上巳节她站在前排,穿一身粉衣裳,个子小小的,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她嫁给你?你天天黑着脸不说话的,她不得被你吓哭?"
霍之樗:"……我平时话很多。"
"你管那叫多?"邑初弦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扶住栏杆。"你一天说三句话,其中两句还是'嗯'和'好'。这叫多?"
霍之樗抿了抿嘴,没接话。但他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浮上来了,被邑初弦精准捕获。
"你看你看,你笑了!"她凑过来,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霍之樗你这个闷葫芦,心里高兴从来不说,就知道偷偷笑。你下次要笑就大大方方笑出来,有什么好藏的。"
霍之樗被她戳得后退了半步,别开视线,耳根又染上那抹熟悉的淡红。邑初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够了,慢慢安静下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草木和烟火的气息。
"周延说祭司府的姑娘不是谁都能娶的。"邑初弦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脸上那副笑嘻嘻的神色褪去了一点,露出底下的认真来,"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霍之樗转头看她。
邑初弦背靠在栏杆上,仰起脸看着天空。暮春的天空是淡青色的,几朵云拖得很长,像被风拉开的棉絮。她的眼睛映着那片天空,瞳仁里流动的光和他第一次在高台上看见的那一幕有点像——碎碎的,闪闪的,像盛了星子。
"灵族的祭司代代相传,每一任大祭司都有一双能看见星轨的眼睛。"她慢慢说,"这双眼睛只会传给血脉里的女儿。我娘生了我之后就没了,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等我爹老了,我就是下一任大祭司。"
她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平时淡,但眼底的光依然在。"祭司不能外嫁。要娶祭司之女,就得入赘祭司府。周延是说,你堂堂镇北将军,怎么可能入赘。"
霍之樗看着她。
风把她的发带吹起来,缠在栏杆的柱头上。她伸手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不管了,就这么垂着手,安安静静地和他对视。
"我爹一直催我嫁人,催了好多年了。但他比谁都清楚,没人会为一个祭司之女入赘。"她耸了耸肩,"所以他说归说,心里也知道这事儿难。我那个话多的毛病大概就是这么养出来的——反正嫁不出去,不如自己活得高兴点。"
霍之樗没说话。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邑初弦仰着脸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好像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了,于是又咧开嘴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行了行了,你别这副表情。我又不可怜,我过得挺开心的。反正我今年才十七,还早着呢——"
"我入赘。"
邑初弦的手僵在他胸口。
她仰着脸,瞪圆了眼睛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拂过她僵在半空中的指尖。
霍之樗低头看她。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眉眼藏在阴影里,但她看清了他的表情。他抿着嘴唇,下颌微微绷着,耳根那抹红还没褪,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说,"霍之樗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压出来的,"我入赘。"
邑初弦张着嘴,好半天没动。然后她眨了眨眼,眼眶忽然就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去,抬手用力揉眼睛,揉了两下又抬起脸来,冲他龇牙笑。
"你骗人。"她嗓子有点哑,"你堂堂镇北将军,十四岁上战场打了六年仗的人,入赘祭司府?你以后在朝堂上还抬得起头?"
"我为什么要抬给他们看?"霍之樗说,"我抬给你看就行了。"
邑初弦怔了一瞬,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出了泪花。她弯着腰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到最后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把脸埋进苍青色的衣料里,闷闷地呜了一声。
霍之樗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散了一半,小红花终于彻底掉了,落在青砖地上。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发顶。
掌心下的那颗脑袋僵了一瞬,然后更紧地往他袖子里拱了拱。
"霍之樗。"她闷声闷气地说。
"嗯。"
"你再跟我说一遍。"
霍之樗低头,对着她发顶上方那片被风吹得稀薄的云,声音很轻,却稳稳的。
"我说了。入赘。"
邑初弦从他袖子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笑得很灿烂。那种灿烂和平时不一样,更深一些,更暖一些,像是整片天空的暮光都融进了她弯起来的眼角里。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下颌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收。那块苍青色衣料的下巴上,一瞬间仿佛多了什么暖融融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就跑,比来时更快,鹅黄色的身影从观星台的石阶上一溜烟地往下窜,边跑边笑,笑声从台顶一路滚到底,清脆得像那串风铃。
霍之樗站在台顶,抬手摸了一下下颌。方才那个触感还在,温温软软的,带着她发间茉莉花的香气。
他想:这回是真的坏了。
比他以为的还要坏得多。
邑初弦一口气跑回了祭司府,冲进自己房间,"啪"地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发麻。她抬起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烫得吓人。下颌那一小块触感还残留在唇上——他的皮肤比想象中温热,下颌线比看起来还要硬朗,带着一点新剃须后细微的涩意。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蹲在地上,闷声笑了好久。
笑够了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面看自己。镜子里那个姑娘脸红得跟涂了胭脂似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又飞快地抿住,再咧开,再抿住,反复了好几遍,最后索性放弃了,把脸埋进被子里滚了两圈。
"邑初弦你完了。"她对着被子说话,"你彻底完了。"
她躺平了看着帐顶,把刚才观星台上的每一幕重新过了一遍。他说"我入赘"的时候,声音那么稳,跟他说"今日天气不错"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她面前,肩背挺拔如山,逆着光,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可他说出来的是要把自己整个人交给她。
还有他抬手放在她头顶的时候。掌心那么厚实,微微发烫,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是收着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邑初弦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哼哼唧唧地笑。
第二天一早她就醒了,天刚蒙蒙亮,雀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她飞快地梳洗了,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衫子,把头发重新扎好,塞了几颗蜜饯在荷包里,就要往外跑。
大祭司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正好堵住她。
"站住。"他眯着眼,"一大早又去哪儿?"
邑初弦刹住脚步,脚尖一转,冲父亲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去找霍将军。"
"又去找?"大祭司把粥碗搁在桌上,双手叉腰,"昨天你把他拽走,回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今天一大早又去?弦儿,你跟爹说实话,你跟那个霍将军到底怎么回事?"
邑初弦眨眨眼,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他要入赘。"
大祭司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然后他弯下腰把勺子捡起来,又愣了半天,才抬头看向女儿。
"你说什么?"
"他说他入赘。"邑初弦走过去,帮父亲把勺子擦了擦,塞回他手里,"就是字面意思。他入赘咱们祭司府,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大祭司端着碗,勺子插在粥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凝固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一个镇北将军……入赘?"
"嗯。"邑初弦点头。
"他二十岁,打了六年仗,刚刚封赏回来,前途无量——入赘?"
"嗯。"
大祭司把粥碗放在桌上,来回走了两圈,又走回来。"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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