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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麻烦 邑初弦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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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初弦冲到他面前,双手撑在石桌上俯身瞪他,胸口还起伏着,脸颊红扑扑的。"你刚才是不是说天天想我?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霍之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霍之樗!"
"茶要凉了。"
邑初弦气得跺脚,但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气鼓鼓地坐下来端起另一碗茶灌了一大口。梅子的酸甜混着茶香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倒是真把她那股火气往下压了压。
她喝了几口茶,偷偷抬眼看霍之樗。他正垂着眼喝茶,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那个刚刚浮起来的弧度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分明看见了。
她咬着碗沿,闷闷地笑了一声。
日子过得飞快。孟婆婆的衣裳三天后做好了,邑初弦去取的时候,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苍青色直裰看了半天,料子摸在手里厚实顺滑,针脚密得找不见线头,领口和袖口各滚了一道深色的缘边,低调却精雅。
"婆婆手艺真好。"她夸。
孟婆婆坐在窗边继续缝她的活计,眼皮都没抬。"老婆子做了四十年衣裳了,这点活计不在话下。倒是你,小祭司,上回带来的那位公子,你们俩定了没有?"
邑初弦一愣。"定什么?"
"定亲啊。"孟婆婆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说,"你俩站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冷一个热,老婆子做了一辈子衣裳,看人准得很。那公子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老婆子眼神再花也看得见。"
邑初弦手里的衣裳差点没捧住。她把苍青色的袍子往怀里一搂,耳根烫得能煎蛋。"婆婆你瞎说什么!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孟婆婆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朋友。好好好,朋友。"
邑初弦抱着衣裳逃出了裁缝铺。跑出去三条街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喘气,低头看怀里那件袍子,指尖摸着细密的针脚,脸上的热度半天消不下去。
朋友。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觉得不太对。
她和霍之樗之间,早就不像朋友了。可到底像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要带什么去找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全是白天和他说过的话,甚至连夜里做梦都梦见那个风铃在槐树上叮当叮当地响。
她把脸埋进苍青色的衣料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进宫那天是个大晴天。霍之樗换上了那件新做的苍青色直裰,站在铜镜前看了一会儿。腰线确实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得身量挺拔又不妨碍活动,袖口的滚边和领口的立缘让整件衣裳看起来端正中透着雅致。孟婆婆的手艺没话说。
他伸手抚了抚领口,忽然想起那天量尺寸的时候,邑初弦的手指比划过这里。
霍之樗闭了闭眼,把思绪收拢,转身出了门。
宫里比想象中热闹。天子在正殿设宴,文武百官列席,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霍之樗被引到殿中,依礼拜见。天子坐在高处的御座上,隔着帘幕看了他半晌,笑着说霍将军辛苦了,北境平定的功劳朕记着,封赏已拟好了,回头自有旨意下到府上。
霍之樗叩首谢恩。殿上响起一片道贺声,但他听着那些贺词,只觉得隔了一层水似的,模模糊糊的。
宴席过半,天子身边的近侍忽然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霍之樗微微皱眉,起身跟着近侍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沉。一个穿着朱红官袍的中年人坐在灯下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笑了笑。
"霍将军,久仰。"
霍之樗认得他。礼部尚书,周延。
"周大人。"他拱手为礼。
周延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示意近侍退出去。门合上之后,偏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周延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将军今年二十了,尚未婚配,朝中不少人都替将军操心。本官膝下有一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不知将军可有意结个亲事?"
霍之樗的指尖在袖底顿了一下。
"多谢周大人厚爱。"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末将戎马多年,不惯家宅之乐,恐委屈了令嫒。"
周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将军这是在推辞了?"
"末将不敢。"
"不敢。"周延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将军回京不过半月,倒是与祭司府那位小姐走得颇近。本官听说她日日往将军府跑,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将军若是有旁的心思,直说便是,何必拿这等话来搪塞本官?"
霍之樗抬起眼。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沉,像冬日枯井的井底,黑漆漆的没有波澜。周延被他这么看了一眼,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
"周大人耳目灵通。"霍之樗说,"末将佩服。不过末将的事情,末将自己会料理。婚姻大事,不劳大人费心。"
他说完站起身,朝周延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周延在灯下轻笑了一声。
"将军年轻气盛,本官理解。不过——"那个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高不低,"将军当知道,祭司府的姑娘,不是什么人都能娶的。"
霍之樗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站在廊下,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廊前的石阶发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碧蓝如洗,连片云都没有。
但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邑初弦说过的话。
"我得留着精神去追那个将军呢。"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一刻,他心里笃定了一件事。
不管前头有什么,他都不会让她追得那么辛苦。
霍之樗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走到正中间。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眯眼看了看天,四下里无人送他,只有风卷着甬道两旁的槐花扑簌簌地落了一身。
他拍了拍肩上沾的碎花,没回将军府,拐了个弯往祭司府的方向去了。
祭司府比将军府热闹得多。院子里种了一圈扶桑和茉莉,正开得热闹,香气扑鼻,廊下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铜铃、布幡、竹编的七星盘,还有一串晒干的红辣椒。一条黄狗趴在门槛旁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霍之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考虑该怎么开口叫人,门里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邑初弦从影壁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的瞬间愣了一愣,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似的弹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底亮晶晶的,"你今日不是进宫了吗?怎么样?天子给你封了什么?有没有人刁难你?你吃饭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霍之樗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咳嗽声。大祭司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看见门口的玄甲将军,眯了眯眼。
"霍将军?"大祭司走出来,目光在女儿和霍之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大祭司客气。"霍之樗拱手,"末将今日进宫领赏,顺路……"
"顺路路过祭司府?"大祭司挑着眉,"将军府在西边,祭司府在东边,将军这个路顺得不太顺啊。"
邑初弦瞪了父亲一眼。"爹!人家来找我玩,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大祭司把书卷往腋下一夹,"姑娘家家的,人家将军来找你,你倒比谁都积极。站远点,别贴那么近——"
邑初弦充耳不闻,一把拽住霍之樗的袖子,拉着他就往外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爹我晚点回来!"
"你——邑初弦!你给我回来!"大祭司在后面喊,但两人的身影已经跑出院门了,黄狗被惊醒了,追到门口汪汪叫了两声,又趴回去接着睡。
邑初弦拉着霍之樗一路往城南跑。她跑得气都喘不匀了,双丫髻上今早新换的一对小红花掉了半朵,歪歪扭扭挂在耳边。但她脚步不停,七拐八拐穿过好几条巷子,最后从一扇窄门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有一处废旧的观星台,是前朝留下的。台基不高,也就两层楼的样子,但地势开阔,四面无遮无挡,站在顶上能看见整座城的轮廓。邑初弦提着裙摆往上爬,霍之樗跟在她身后,见她爬得吃力,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他掌心触到她手臂的时候,邑初弦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但她没回头,只是耳朵尖红了一小片,继续往上爬。
台顶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野草。邑初弦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石栏往外看。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和衣摆一起飘,整个人像一面张开的帆。
"怎么样?"她侧过头来看他,"好看吧?我小时候不高兴了就跑到这儿来坐着,看底下的人来来往往,看着看着就觉得什么事都没那么大了。"
霍之樗走到她身边,也望向远处。城南的民居层层叠叠,瓦顶鳞次栉比,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软软地融在天际线上。再远处是宫城的黄琉璃瓦,日光一照,金灿灿的一片。底下的街市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隔了一层高度,显得又远又近,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好看。"他说。
邑初弦转头看他。霍之樗今天穿着那件苍青色的袍子,站在风里,肩背笔直如松,整个人像嵌在天光云影中间的一幅画。暮春的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卷,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在宫里有人找你麻烦是不是?"她忽然问。
霍之樗转过头来看她,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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