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涟漪 孟婆婆一边 ...
-
孟婆婆一边听一边记,啧啧称奇。"小祭司,你倒是懂得多。"
"我给我爹做过好几件了。"邑初弦理所当然地说,"祭袍好看是好看,但跳舞的时候腋下不够松就容易扯线头。我琢磨出来的。"
霍之樗垂眸看着她。她正用手在他后腰的位置比划,手指隔着衣料轻轻一触,隔着那片磨薄的玄色常服,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很轻,像蝶翅扫过,留下的触感却久久不散。
"量尺寸吧。"孟婆婆拿了软尺过来,"这位公子,抬手。"
霍之樗配合地张开双臂。软尺绕过他的胸膛、肩背、臂长,孟婆婆报一个数,邑初弦就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一个数。她写字的时候咬着笔杆,眉头微皱,认真的模样和平时那个蹦蹦跳跳的样子判若两人。
霍之樗看着她咬笔杆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邑初弦抬起头,正好捕捉到他那个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
"没笑。"
"你笑了!"她凑过来,仰着脸看他,"你嘴角动了,我看见了!霍之樗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呢。"
霍之樗别开脸,耳根又开始发热。
孟婆婆在一旁看着,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笑得一脸褶子。"好了好了,尺寸量完了。三天后来取衣裳,保管合身。小祭司你到时候来拿啊。"
"来!"邑初弦把小本子揣进袖子里,拍拍手,"婆婆你做的活我放心。"
出了裁缝铺,日头已经偏西。暮春的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粉色的晚霞,街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霍之樗走在邑初弦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并肩投在青石路面上。
邑初弦走了一截路,忽然放慢了脚步。她盯着地上那两道一高一矮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偷偷往霍之樗那边蹭了半步。
影子叠到了一起。
霍之樗余光瞥见了她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脚步也跟着放缓了几分,好让她能一直踩着那个重叠的影子往前走。
"霍之樗。"邑初弦忽然叫他。
"嗯?"
"你进宫之后,天子会给你什么封赏?"
霍之樗想了想。"大概是一处宅子,一些田地,再给个虚衔。"
"虚衔?不给实职吗?"
"北境已经平定了,短期内没有仗打。朝廷用不上我,给个虚衔养着就是了。"
他说得很平淡,邑初弦却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意思——用完了就放一边,像一把刀收了鞘,搁在角落里落灰。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霍之樗被她问得一愣。"什么怎么办?"
"没有仗打了,你不带兵了,你就天天在家待着?"
"……大概吧。"
邑初弦拧着眉,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大事。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笑起来,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拍不到,只够到他的胳膊肘。
"那正好。"她说,"你闲下来,就有大把时间陪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脸忽然红了。那一抹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在夕阳底下格外明显。她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猛地转过身去,埋头大步往前走。
霍之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鹅黄色的春衫在暮光里像一小团暖融融的光,走得又快又急,双丫髻上的绢花一晃一晃的。但他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指绞着袖子边缘,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同她并肩走。
邑初弦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嘀咕:"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听见了。"
"你——"她猛地抬头瞪他,"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说让我陪你。"霍之樗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读军报。
邑初弦的脸更红了,又羞又恼地推了他一把。"霍之樗你这人怎么这样!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戳人肺管子!"
霍之樗被她推得晃了晃,嘴角那个压了一路的弧度终于浮了上来。很浅,像是湖面上极淡的一圈涟漪,一闪就没了。但邑初弦看见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也不恼了,只是盯着他的脸看,眼睛亮亮的。
"你这样多好看。"她说,"比板着脸好看多了。你应该多笑。"
霍之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头望向别处。"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邑初弦拦住他,"我认路,你回去歇着。你今天跟着我跑了半天,都没练刀吧?"
"少练一天不妨事。"
"那你回去睡觉。"邑初弦把他往回推,"我爹说了,你二十岁还不成家,就是因为睡觉太少脸太臭。先把脸养好看点,到时候娶媳妇容易。"
霍之樗被她推着转过身,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爹还管这个?"
"我爹什么都管。"邑初弦耸肩,"他天天念叨祭司府太冷清了,巴不得我赶紧找个夫君嫁出去,好让府里多几口人热闹热闹。"
霍之樗站在街心,逆着夕阳看她。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身形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整个人像嵌在光里,连发丝都在发光。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他问。
邑初弦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他。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发带吹得飘起来,拂过她含笑的眼睛。
"至少——"她拖长了声音,故作思考状,"得接得住从三丈高台上掉下来的人吧。"
霍之樗看着她。
邑初弦说完这句话,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跑。鹅黄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熙攘的人群里,像一滴掉进河里的蜜,眨眼就被水流带远了。
霍之樗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晚霞从橘粉变成了紫灰,街上的行人渐少,灯火亮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接住过她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轻盈的温度。
他想起她昨天问他的话。
你睡不着为什么不去找大夫?
他其实试过。大夫开的安神汤喝了好几副,没有一点用。夜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战场上的东西。刀光、火光、残肢断臂、弟兄们临死前喊的那声"将军"。那些画面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像永远倒不完的砂砾。
但这几天,他夜里站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东西好像淡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东西。鹅黄色的春衫,双丫髻上晃动的绢花,油乎乎的递到嘴边的羊腿肉,还有那句脆生生的"你接住我了呀"。
霍之樗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破土而出。
他想:坏了。
当天夜里,邑初弦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脚翘起来交替晃荡。她把白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几遍,每回味到那句"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就忍不住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一点。
她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虽然是实话,但说出来也太羞人了。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望着帐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烫的。唇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弯得跟天边那钩月亮一样。
"霍之樗。"她对着帐顶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再念一遍。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跳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暮春草木的清香。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远处的将军府方向黑黢黢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了想,把挂在窗边的一串风铃解下来,换了根新绳子重新系好。风铃是铜打的,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亮得像溪水撞上石头。
明天把这串风铃带给霍之樗吧。
他想家,她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安慰他。但她可以把他那个空荡荡的、连鸟都不来歇脚的院子,一点一点地填满。
第二天上午,邑初弦到将军府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布包。她用一块青灰色的旧帕子裹着,小心翼翼捧在胸前,跟捧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霍之樗正站在廊下擦他的刀。那把刀刀身窄长,刀背微弧,刃口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从刀身上移开,落在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带什么了?"他放下刀。
邑初弦不说话,先跑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圈树枝的分叉走向,挑了一根不高不矮、枝丫匀称的横枝,然后踮起脚尖,把布包拆开。
一串铜制风铃从帕子里滑出来。每一片铜叶都薄得像纸,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中间穿孔,用红绳串在一起。最上方坠着一枚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亮如溪水击石。
霍之樗怔了一下。
邑初弦踮着脚尖把那串风铃挂到槐树枝上,调整了两下位置,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某一根红绳重新系了系,再退后看。反复了好几遍,直到风铃在风里摇晃的角度和声响都令她满意了,才拍拍手上沾的灰,转过身来。
"好看吧?"她得意地叉腰。
霍之樗走近了几步。风铃在四月的微风里轻轻转动,铜叶彼此碰撞,叮咚叮咚地响,声音不大,但清越悦耳,像是把一小片山涧的溪水声挂在了树上。
"……你做的?"他问。
"嗯。我家窗台上原来也挂了一串,旧了,声音不如这个好听。"邑初弦仰头看着风铃,眉眼弯弯的,"你院子里太安静了,有个响动好歹有点活气。"
霍之樗站在她身旁,也抬起头看那串风铃。阳光从槐叶间漏下来,斑驳的光影在铜叶上跳跃,一晃一晃的。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好几年的空院子,好像比从前亮堂了一些。
"谢谢。"他说。
邑初弦侧过头看他,见他难得没有板着脸,目光柔和了几分,连下颌线的弧度都显得没那么凌厉了。她心里一高兴,又蹦起来去够那风铃底部垂下来的一根红绳穗子,指尖拨了一下,风铃的声响更密了一些。
"你每次听见它响,就会想起我。"她随口说了一句,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了,忙转过身假装去看墙角那棵槐树新发出来的嫩芽。
霍之樗看着她假装忙碌的侧影,嘴角动了一下。
"我已经天天想你了。"他说。
邑初弦猛地转回来,瞪圆了眼睛看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你你你你——你说什么?"
霍之樗已经转过身往廊下走了,背影挺直,声音平平淡淡:"去喝凉茶吧,今天我让厨房加了梅子。"
"霍之樗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邑初弦追着他跑,"你刚才说什么?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你给我站住——"
霍之樗步子比她大得多,三两下就走远了。邑初弦追到廊下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石桌旁倒了两碗茶,姿态从容,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