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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新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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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边冷吗?"
"冷。"
"有多冷?"
霍之樗看了她一眼。她正用油乎乎的手指撕羊肉,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上的肉,像是真的在认真等他的回答。
"冬天泼水成冰。"他说,"帐篷里烧炭,早上醒来炭盆是凉的,被子上结一层霜。"
邑初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平实的、像是把他的话认真收好了的郑重。
"那你在那边怎么吃饭?"她问。
"干粮,煮肉,偶尔有热汤。"
"有烤羊腿吃吗?"
"没有。"
邑初弦咧嘴一笑,把油纸包里最大的一块肉撕下来,塞进他手里。"那现在多吃点。我明天再给你带,后天也带,大后天也带。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霍之樗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肉。油纸渗出一圈暗色的油渍,沾在他指尖上,热乎乎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了:
"你天天来,你爹不说你?"
"我爹管不住我。"邑初弦理直气壮,"他白天要去灵台观星,晚上要写祭文,忙得很。我只要赶在他回来之前到家就行。"
"……你倒是想得周全。"
"那是自然。"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双丫髻上的绢花跟着一颤一颤的。
一顿早饭吃完,邑初弦把油纸叠好揣回怀里,又四处转悠起来。她背着手,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瞧瞧,走到廊下忽然停住了,趴在一根柱子前仔细盯着看。
霍之樗端着茶杯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根红漆柱子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长短不一,有些已经陈旧发暗,有几道看着还比较新。
"这是什么?"邑初弦回头问他。
霍之樗顿了一下。"练刀的时候划的。"
"你在廊下练刀?"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邑初弦眨了眨眼,转身面对他,双手叉腰。"你夜里经常睡不着?"
霍之樗没答话。邑初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了他的脸。霍之樗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她已经看清了——他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眼睑下隐约浮着细小的血丝,是长期缺觉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你睡不着为什么不去找大夫?"她皱了皱眉,"将军府这么大,连个会看失眠的大夫都请不来?"
"不是失眠。"霍之樗别开眼,"是习惯了。在军营里夜里要巡哨,睡不踏实,回来之后改不过来。"
邑初弦沉默了。她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这座空荡荡的院子。青砖地、老槐树、石桌石凳、廊下的刀痕。将军府很大,但处处透着一股子冷清,像是住在这里的人根本没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只是暂时寄居。
"霍之樗。"她叫他。
"嗯?"
"你家里人呢?"
霍之樗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静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邑初弦看见了。她那双天生能捕捉星辰的眼睛,在捕捉人的神情上同样灵敏。
"没了。"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邑初弦没再追问。她走回石桌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又把刚才那块油纸展开,把里面掉出来的几粒芝麻小心翼翼地拢起来,用红绳扎成一个小包,塞进了自己荷包里。
霍之樗看着她做这些事,不解其意。
"你在做什么?"
邑初弦抬起头,冲他神秘地一笑。"不告诉你。"
她拍拍手,走到院门口,转过身来冲他挥手。"我明天还来啊!你今晚要是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看了心情好,心情好了就能睡着了。"
霍之樗站在廊下,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出了门,鹅黄色的春衫在日光里一闪,消失在门后。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空茶杯——杯沿上沾了一小片孜然,是刚才她凑过来说话时蹭上的。
他伸手把那片孜然弹掉,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那天夜里,霍之樗难得没在廊下练刀。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四月初的月牙,细细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清泠泠的。
他想:月亮也没什么好看的。
但第二夜,他又站到了院子里。
邑初弦说到做到。从那天起,她每天上午都来将军府报到,风雨无阻。有时候带烤羊腿,有时候带糖葫芦,有时候带一包蜜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来,赖在石桌旁和他说话。
霍之樗发现这个姑娘有一种很奇特的本事。她总有话说,而且永远不觉得冷场。她能从路边一只蚂蚁讲到灵台顶上的星图,从隔壁大娘养的猫讲到上古时候的祭祀礼器。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在乎他听不听,也不在乎他回不回应。
但霍之樗发现自己其实都在听。
他会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接一句"然后呢",或者在她哈哈大笑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一下。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到第六天的时候,邑初弦又空着手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热。霍之樗看了她一眼,起身回屋,端了一碗凉茶出来。
邑初弦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浮着的几片薄荷叶,又抬头看了看霍之樗。
"你加了薄荷?"
"嗯。"
"你知道我爱喝薄荷?"
霍之樗动作一顿,别开脸。"昨天看你喝的时候专门挑薄荷叶子吃。"
邑初弦捧着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像只偷着乐的猫。"霍之樗,你原来一直在看我呀。"
霍之樗没说话,耳根却浮上一抹极淡的红。那抹红藏在晨光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邑初弦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喝了一大口凉茶,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窜到喉咙里,凉丝丝的,甜津津的。
她想:果然如此。
那天下午她回家的时候,路过东街老张头的摊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折回将军府,霍之樗正站在廊下擦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蒙了一层薄汗,双丫髻上的绢花歪了一半。
"怎么了?"他放下刀。
"你过几天是不是要进宫见天子?"她扶着门框喘气,"我听我爹说的,天子要给你封赏。"
"……嗯。"
"那你穿什么去?"
霍之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穿这个。"
邑初弦瞪圆了眼睛。"穿这个?你就穿这件领子都磨毛了的衣服去见天子?霍之樗你这件衣服穿了多少年了?"
"三年。"
"三年!"她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你打仗打傻了?你好歹是个将军,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她说着就冲进来,拽住他的袖子往外拖。"走走走,我带你去裁缝铺子做新衣裳。我知道西街有家铺子手艺特别好,掌柜是个老婆婆,做的袍子针脚细得看不见线头。你穿玄色不好看,你穿苍青色,苍青色衬你,像山一样稳当——"
霍之樗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显得有几分无措。"邑初弦——"
"别废话了跟我走!"
她被拽着出了门。街上的行人看见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拖着一个玄衣高个的男人往外走,那男人一脸无奈,却老老实实地跟着,连挣都没挣一下。
老张头远远看见,叼着烟杆嘿嘿笑了两声。
"霍将军这是被小媳妇儿拿住了啊。"
旁边的人问:"什么小媳妇儿?那不是祭司家的小姐吗?"
老张头吐了个烟圈。"早晚的事。"
西街的裁缝铺子夹在一家酱菜铺和一家纸扎店中间,门脸窄窄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了一方褪色的蓝布,绣着"针线"两个字。铺子里的老婆婆姓孟,从前给宫里的娘娘们做过衣裳,年纪大了退了回来,在西街开了这家铺子,接些零散的活计。
邑初弦把霍之樗推进去的时候,孟婆婆正戴着老花镜在窗边缝一件袍子的滚边。她抬起头,推了推镜架,眯着眼看了半天。
"哟,"她认出邑初弦,"小祭司,又来给谁做衣裳?"
"给这位。"邑初弦把霍之樗往前面一推。
霍之樗猝不及防,往前踉了半步。他身形高大,往这间逼仄的铺子里一站,顿时把大半光线都遮住了。孟婆婆仰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邑初弦那副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孟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悠悠地站起来,"小祭司,什么关系呀?"
"朋友。"邑初弦脆生生地说。
"朋友?"孟婆婆拖长了声音,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绕着霍之樗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她那双看过无数衣裳料子、身量尺寸的眼睛毒得很,只一圈功夫就已经摸清了他肩宽腰围臂长。
"这位公子是习武之人。"孟婆婆笃定地说,"腰背挺得直,肩膀比寻常人宽出一大截。体面衣裳不好做,寻常成衣铺子裁出来的上身准得绷。"她看向邑初弦,"你眼光倒不错,带他到老婆子这儿来。"
邑初弦得意地一仰下巴。"那是,我什么时候眼光差过。"
霍之樗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匹被牵到集市上的骡子,两个女人围着他品头论足。他想说"不用麻烦",但邑初弦已经拉开了架子,把孟婆婆柜台上的色板册子翻得哗哗响。
"苍青色。"她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郑重其事地把册子举到霍之樗面前,"你看这个,够稳当吧?配你的气质。"
霍之樗低头看了一眼。那抹苍青色深沉如暮色将合时分的远山,内敛中带着分量,确实让人一看就觉得稳妥踏实。他想起邑初弦方才说的话——像山一样稳当。
"……你说了算。"他说。
邑初弦咧嘴一笑,转头对孟婆婆说:"婆婆,就这个料子。做一件直裰,领子稍微立一点,袖口收窄,腰线这里——"她用手在霍之樗腰间比划了一下,"稍微收进去两寸,但要留活动量,不能绷紧了。他惯常抬手,袖底要放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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