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星月作礼》长攸宜

2、第二章 偷溜 “不必。”

　　“不必。”他松开扶着邑初弦的手，后退半步。

　　“欸，别急着走嘛。”邑初弦往前追了半步，膝盖又是一软，差点跪下去。霍之樗眼疾手快，又把她捞了回来。

　　她顺势又挂在他胳膊上，仰起脸冲他笑。“将军，你叫什么名字？我是邑初弦，初心的初，琴弦的弦。”

　　霍之樗垂眸看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盏小灯笼，光芒在她瞳仁里晃啊晃的，晃得人眼晕。

　　“……霍之樗。”他说。

　　“霍之樗。”邑初弦跟着念了一遍，念完咂咂嘴，“樗，樗树。不好不好，樗树是散木，做不了栋梁。你这名字不好，我给你换一个吧？”

　　大祭司倒抽一口凉气：“弦儿！不得无礼！”

　　邑初弦充耳不闻，歪着头看霍之樗，眼睛亮得惊人。“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能叫散木呢？叫……叫霍之璧吧？璧玉的璧。或者霍之珩？珩是佩玉上的横玉。不对不对，这些都配不上你……”

　　“邑初弦。”霍之樗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邑初弦一愣，眨了眨眼。

　　“我叫霍之樗。”他说，“樗是散木，不材之木。但庄子说，不材之木得以终其天年。”

　　邑初弦怔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间笑容更深了，眼底有细细碎碎的光在跳跃。“哇，”她说，“你读过《庄子》啊？”

　　霍之樗别开眼。

　　“将军还读过什么？”邑初弦追着问，“《诗经》读过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种。我特别喜欢那一首……”

　　“弦儿！”大祭司忍无可忍，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把她从霍之樗身上撕下来，“你给我闭嘴！”

　　邑初弦被父亲拖着往后退，嘴上还不消停，冲霍之樗喊：“将军！我明天还来找你！你住在哪儿啊？将军府吗？我认得路！我——”

　　霍之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被大祭司越拖越远，声音渐渐听不清了。风吹过来，带着上巳节的柳絮，白茫茫地飞了满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铠甲上沾了一小块灰，是刚才她蹭上去的。还有一根散落的头发，黑而细软，缠在护腕的系带上。

　　他伸手把那根头发拈起来。日光底下，那根头发泛着柔润的光泽。

　　霍之樗捏着那根头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把它包了进去。

　　与此同时，大祭司把女儿拖回祭司府，一把关上大门，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说吧，”他双手叉腰，“到底怎么回事？”

　　邑初弦正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上舀水洗脸，闻言头也不抬：“什么怎么回事？”

　　“你在台上跳舞跳得好好的，怎么就摔了？”大祭司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你这孩子打三岁起学傩舞，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步。方才在台上，你分明是恍了神。你看见什么了？”

　　邑初弦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额头的擦伤被水一冲，又渗出血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父亲，那双澄澈的、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爹，”她轻声说，“我又看见星轨了。”

　　大祭司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次比以往都清楚。”邑初弦扔了手里的布巾，站起来，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水从她发梢滴落，在石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金色的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最后所有线都拢到一处，拢成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脸。”邑初弦摇头，“但我知道是谁。”

　　她抬起眼，望向大门的方向。门外的街道上，人群已经散了，柳絮还在飘。隔着墙，她仿佛还能看见那道玄甲的身影，笔直地立在日光底下，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刀。

　　“是今天接住我的那个人。”她说，“霍之樗。”

　　大祭司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弦儿，你那双眼睛……先天的东西，爹也没办法。但你记着，看见归看见，别太当真。星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纪还小，别让那些东西困住了。”

　　“爹放心。”邑初弦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才不会被困住呢。我啊，还得留着精神去追那个将军呢。”

　　“追什么追！”大祭司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人家堂堂镇北将军，十四岁上战场，打了六年仗，眼光高着呢！你看上人家，人家可不一定看上你！”

　　“他看上了。”邑初弦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邑初弦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就是知道呀。”

　　她笑得贼兮兮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大祭司翻了个白眼。

　　当天晚上，邑初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趣。

　　霍之樗。霍将军。

　　他接住她的时候，那只手臂稳得像铁铸的，箍在腰间的手掌烫得吓人。他身上有铁锈味和血腥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松香——大概是熏衣服用的。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却并不让人觉得冷硬。

　　他明明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却在她掉下来的时候冲过去接住了她。

　　“嗯……”邑初弦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望着帐顶，嘴角止不住地上翘，“霍之樗。”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邑初弦就溜出了祭司府。她揣着三串铜钱，跑到东街老张头那儿买了半只烤羊腿，用油纸包了，热腾腾地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到了将军府。

　　将军府门口的两个侍卫拦住了她。

　　“什么人？”

　　“我是邑初弦。”她理直气壮地说，“来找你们将军。”

　　侍卫上下打量她。眼前这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头上扎着双丫髻，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滋滋地往外冒香气。

　　“将军不见客。”侍卫公事公办地回绝。

　　“我不是客。”邑初弦说，“我是他的……他的救命恩人。”

　　侍卫：“？”

　　“我昨天从高台上摔下来，他接住我了。”邑初弦一本正经，“他救了我的命，我也救了他一命。你想想，他要是没接住我，我摔死了，他是不是得内疚一辈子？那他不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救了他的命。我们俩扯平了，现在我就是他的朋友了。朋友来找他，怎么能叫见客呢？”

　　侍卫被她这一套歪理绕得头晕，刚想说什么，大门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让她进来。”

　　侍卫一愣，回头看去。霍之樗正从影壁后面走出来，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越发显得身量颀长，肩宽腰窄。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日光斜斜地切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那双眼睛比昨天更冷，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

　　但邑初弦毫不在意，咧嘴一笑，抱着羊腿就冲了进去。

　　“霍之樗！”她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热气腾腾的油纸包举到他鼻子底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老张头烤的羊腿，还热着呢！你吃早饭了吗？”

　　霍之樗垂眸看着她。

　　鹅黄色的春衫衬得她肤色极白，额头上贴了一块小小的纱布，是昨晚处理伤口时贴的。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下能看见她脸颊上一层细小的绒毛。整个人像一颗刚冒出土的嫩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蓬勃的生命力。

　　“没吃。”他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

　　邑初弦的眼睛更亮了。“那正好！走走走，找个地方坐着吃。你家有院子吗？有树荫吗？这儿太阳太大了，我都要晒化了……”

　　她自顾自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霍之樗站在原地，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沉默了很久。

　　侍卫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这位是……”

　　“一个小孩。”霍之樗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她来，不用拦。”

　　然后他抬步，朝院子里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府邸的院子比邑初弦想象中要空得多。没有花圃，没有假山，只在墙角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遮出一大片阴凉。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角落里搁着一副石桌石凳，桌面上放着一壶凉茶，看样子是刚沏的。

　　"你家好空啊。"邑初弦抱着羊腿转了一圈，发表评价，"连只鸟都不来歇脚。"

　　霍之樗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接话。

　　邑初弦也不介意，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把油纸包拆开。烤羊腿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热腾腾地扑在脸上。她撕下一块肉，递到霍之樗面前。

　　"喏，趁热吃。"

　　霍之樗看着那块递到嘴边的羊肉，沉默了两息，伸手接了过来。

　　邑初弦又撕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吧？老张头烤了二十年羊腿，方圆十里没有比他更会烤的。我从小吃到大，他认得我，每次去都多给我撒一把芝麻。"

　　霍之樗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软嫩，孜然的味道很足。他其实不常吃这些市井小吃，军中的伙食向来是大锅饭，讲究的是耐存和管饱。这个味道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意外地……不错。

　　"你昨天刚回来？"邑初弦一边吃一边问，"我听说你在北境打了三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