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星月作礼》长攸宜

1、第一章 初见 三月三，上

　　三月三，上巳节。

　　灵族的大祭司要在祈雨台上跳傩舞，通天彻地，祈求春雨。这是古礼，年年如此，今年亦不例外。

　　邑初弦站在高台边缘，赤着双足，脚腕上系着一圈银铃。风从北面吹来，灌满她宽大的白衣，裙裾翻飞如云。她仰起头，阳光从层叠的云隙间漏下来，正好打在她脸上。睫毛被镀成浅金色，瞳仁里映出细碎的光斑，像是盛了一掬跳跃的星子。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灵族的百姓、邻邦的使节、朝中的大臣，连天子都坐在最前方的华盖之下，隔着帘子望过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女。

　　祭司之女，未来的大祭司。灵族历代祭司都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能窥见星辰的轨迹，预知吉凶祸福。邑初弦继承了这双眼睛，打从会走路起，就被父亲带上高台学跳傩舞。

　　祈雨舞有九式。

　　第一式，舒云。双臂平展，如云层铺开。她做得很稳，银铃声清脆。

　　第二式，聚气。手腕翻转，掌心朝天。风渐渐大了，扬起她的长发。

　　第三式，唤雷。

　　她刚摆出起手式，忽然间，眼前一黑。

　　那种黑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用墨汁泼了她一脸。天光、云影、台下攒动的人头，统统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又来了。

　　她心里一沉，动作顿了一瞬。短暂的停顿在傩舞中不算致命，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太阳穴突突跳起来，针扎似的疼。视野里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流动，像是沉在水底的墨，缓慢地翻涌、舒展，渐渐凝成图案。

　　星轨。

　　她看到了星轨。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跳舞时看见星轨。但这出现在祈雨大典上，未免太不合时宜了。此刻跳的是唤雷式，该有雷声回应天地，偏偏她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捕捉星辰运行的轨迹。那些金色的线条在黑暗中交错、旋转，华丽而诡谲，如同某种古老的谶语。

　　她咬住下唇，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舞步上。双脚还在动，银铃还在响，但动作已经开始走形。第三式的步伐本应如雷霆般顿挫有力，她的脚尖却软了半步，差点踩空。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

　　“怎么了？”

　　“动作慢了……”

　　“不对劲。”

　　邑初弦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视野里的星轨越转越快，金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影。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道笔直的轮廓，像一柄出鞘的刀，凛冽地立在星河之间。那道影子沉静、锋利，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不知怎么的，让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让她彻底乱了节奏。

　　脚下踩到裙摆，银铃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她身体一歪，整个人朝高台边缘倒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裙摆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白鸟。她看见天空从视野里迅速退远，接替而至的是台下人脸上惊恐的表情、大臣们从座位上弹起来的身体、天子帘幕后晃动的人影。

　　以及，一个从人群中掠出的身影。

　　那个身影快得不像话。铠甲反着光，在正午的日头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从半空中坠落，他在台下疾奔，像一支离弦的箭，精准地赶到她坠落的轨迹正下方。

　　一只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碰撞的瞬间，铠甲坚硬的触感硌得她肋骨发疼。那只手臂箍在她腰间，力道极大，将她整个人牢牢锁住，纹丝不动。她撞进一副宽阔的胸膛里，鼻尖抵住冰凉的甲片，闻见铁锈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那人稳稳地站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人群炸了锅。

　　邑初弦蜷在那人怀里，晕头转向地抬起头。

　　逆光里，她先看见的是他的下颌线。利落、干净，像刀裁出来的。再往上，是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以及一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近乎墨黑，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低垂着眼睫，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星轨。那道立在星河之间的、凛冽如刀的人影。

　　原来是你。

　　邑初弦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莫名其妙。她刚从高台上摔下来，头发散了一半，银铃歪到脚踝侧面，白衣上蹭了一大片灰，嘴角却弯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笑得没心没肺。

　　霍之樗皱着眉看她。

　　他是今晨才班师回朝的。北境打了三年仗，他带着三千残兵把蛮族逐出雁门关外，天子大喜，命他即刻回京受赏。他快马加鞭赶了七天七夜，铠甲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被拉来参加上巳节的祈雨大典。

　　说实话，他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仪式毫无兴趣。站在人群里，他只觉得困。昨夜赶路到丑时，只合了两个时辰的眼，现下太阳一晒，更是昏沉。直到台上那个白衣少女开始跳舞。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再也移不开了。

　　那个少女跳得极好。舒云式如行云流水，聚气式手腕翻转间有风跟随，像是天地都在配合她的动作。她的身姿轻盈，银铃随着舞步细碎地响，整个人像一只在风中盘旋的白鹤。

　　然后她开始出错。

　　最初只是慢了半拍，接着是脚步不稳，最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来。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里金光流转，像是盛满了碎星，但那目光是涣散的，根本没在看脚下。

　　霍之樗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他掠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想后果。高台足有三丈，一个姑娘从上头摔下来，脖子都能断。他只来得及在她落地前赶到，伸手接住。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像抱了一捧云。铠甲硌着她了，但他腾不出手来调整姿势。他低头看过去，正好对上她仰起来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灰，额头擦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珠。头发散了大半，乱糟糟地糊在脸颊边。怎么看怎么狼狈。

　　但她冲他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那双眼睛里的金光已经褪去了，此刻澄澈透亮，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倒影。她笑得那样坦荡、那样理直气壮，仿佛刚才从三丈高台摔下来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霍之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训兵积下的沉稳和压迫感。

　　邑初弦眨了眨眼，血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淌进嘴角，咸滋滋的。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蹭出一道红痕，笑得更灿烂了。

　　“你接住我了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枝头刚冒出来的新芽。“我得谢谢你。”

　　霍之樗：“……”

　　他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把手臂一收，把她放到地上。

　　邑初弦的双脚一沾地，立刻觉得膝盖发软。刚才那一下摔得虽没落地，但身体在半空中翻转时的失重感还在，脑子晕乎乎的，腿肚子直打颤。她晃了晃，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

　　抓住了霍之樗的胳膊。

　　铠甲又硬又冷，但她顾不得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霍之樗被她拽得身形一僵，低头看了看她抓在自己前臂上的手指——指节泛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站不稳？”他问。

　　邑初弦老老实实地点头，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被雨洗过的杏子。“腿软。”

　　霍之樗沉默片刻，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这时候，人群已经涌了上来。灵族的大祭司——邑初弦的父亲——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煞白。他一身华贵的祭袍，头上的玉冠都歪了，冲到女儿面前，嘴唇哆嗦着：“弦儿！弦儿你怎么样？摔着哪儿了？让爹看看！”

　　“爹，没事。”邑初弦冲父亲龇牙，“有人接住我了。”

　　大祭司这才注意到女儿身边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霍之樗一身玄甲，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扶着邑初弦的胳膊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没洗掉的血痂。

　　“霍……霍将军？”大祭司认出了他，“你怎么……”

　　“路过。”霍之樗言简意赅。

　　大祭司：“……”

　　路过高台底下然后顺手接住了从三丈高处摔下来的女儿？这算什么路过？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大祭司连忙拱手作揖，“小女顽劣，惊扰将军了……”

　　“爹！”邑初弦抗议，“我没有顽劣！”

　　“在高台上跳舞跳到摔下来，还不顽劣？”大祭司瞪她。

　　“我那是——”邑初弦张了张嘴，想说“我又看见星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瞥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天子还坐在帘子后面，大臣们交头接耳，使节们一脸惊诧。这个场合，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垂下眼，把后半句吞进肚子里。

　　霍之樗注意到了她的停顿。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恰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但那神色转瞬即逝，下一秒她又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冲父亲吐舌头。

　　“总之是意外嘛。”她轻描淡写地说，“将军救了我，我得好好谢谢人家。爹，你带钱了吗？”

　　大祭司一愣：“带钱做什么？”

　　“请将军吃饭呀。”邑初弦理所当然地说，转头看向霍之樗，“将军，你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烤羊腿。东街那家老张头烤的，外焦里嫩，可香了。”

　　霍之樗：“……”

　　他活了二十年，打从十四岁上战场起，见过无数人对他说过话。将士们说“将军威武”，朝臣们说“将军辛苦”，天子说“将军大才”。那些话里带着敬畏、带着讨好、带着试探，唯独没有一个人，顶着满脸血灰、头发散得像鸡窝，用这种兴高采烈的语气说——请你吃烤羊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