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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预兆 帘子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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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邑初弦悄悄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看——灵台到了。台阶两侧站满了人,乌泱泱全是脑袋,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但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灵台最高处的那个人。
霍之樗站在台阶顶端。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礼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云纹,腰束玉带,衬得身量越发修长挺拔。他平时多是苍青或玄黑,今日加了金线的点缀,整个人多了几分庄重和矜贵,站在高台上像一柄开了刃的刀被嵌进了暖色的鞘里。
他身后是天光,身前是满城的人。但他没有看那些,目光直直地落在花轿的方向,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隔着摇晃的珠帘,隔着他们之间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邑初弦看见他微微动了一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收拢又松开,像在压着什么。
她突然就不紧张了。
轿子落地。喜娘掀开帘子,伸过手来扶她。邑初弦搭着喜娘的手下了轿,红盖头遮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狭窄的方寸之地。她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流苏扫过台阶青砖,沙沙地响。
走了一半,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它稳稳地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邑初弦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看见了那只手。她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只手掌立刻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热而坚实,像拢了一捧不会灭的火。
霍之樗牵着她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两人并肩站在灵台最高处,面朝着宗祠长老和满城的人。长老展开帛书,高声念诵祝词,诵了长长一串,无非是天作之合、地久天长那些话。邑初弦没怎么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相握的那只手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摩挲,像安抚,也像确认。
"一拜天地。"
两个人齐齐转身,朝着灵台外的天穹俯身下拜。邑初弦弯腰的时候珠帘往前晃,叮地撞在她鼻梁上,她疼得轻嘶了一声。霍之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二拜先祖。"
转向灵台内部的祖宗牌位,再拜。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邑初弦透过盖头底下那条窄窄的缝,看见了霍之樗的鞋尖和衣摆。那双靴子干干净净,玄色的衣摆端正垂着,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去。
对面的人也在同一时刻俯身。两个人的发顶几乎碰到一起,珠帘扫过他的肩膀,叮咚响了一串。她听见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什么。
礼成。
满城欢呼。
霍之樗直起身,抬手揭了她的盖头。红绸掀开的瞬间,阳光涌进她的视野里,晃得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对上的就是他的脸。
他低着头看她。那双墨黑的眼底有光,碎碎的,和她第一次从高台上摔下来时看见的那道凛冽背影完全不同。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整个人都被日光和红色的嫁衣染得暖洋洋的,下颌线的弧度是柔和的,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终于放大了,不再藏着了。
他笑了。
完完整整地笑了。眉眼都弯下来,唇角的弧度扬得高高的,像一轮云破月出的满月,温煦而明亮。那个笑容落进她眼里,比她看过的任何星轨都璀璨。
邑初弦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嘴一咧,也开始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刚描好的妆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她不管,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笑着握紧了他的手。
"霍之樗。"她吸着鼻子喊他。
"嗯。"
"你以后就是我家的人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拇指擦过她被眼泪沾湿的指节。"早就是。"
台下的人群沸腾了。大祭司站在第一排,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表面上一脸严肃,实则眼角全是褶子,遮都遮不住。孟婆婆站在裁缝铺的伙计旁边,拿着帕子按眼角。连老张头都在人群里举着烤羊腿冲台上喊:"霍将军!恭喜啊!小祭司!给你俩烤了整只羊!"
邑初弦听见了,冲底下挥手,笑得更欢了。她拽着霍之樗往台下跑,红色的裙摆在台阶上拖出一道艳丽的弧,金色的流苏哗啦啦地响。霍之樗被她拽着跟在后面跑,步子又大又稳,嘴角那个笑一直没落下去。
两个人钻进祭司府的大门时,大祭司在后面追着喊:"你俩跑什么!还没敬酒呢!宾客都在呢!"
"回头再敬!"邑初弦头也不回地喊,拽着霍之樗一路冲进了后院。
后院的茉莉花正开得热闹,香气扑鼻。黄狗趴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又趴下去了。老槐树是从将军府移过来的那棵,连带着风铃一起,早就种在了后院的角落里。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铜叶在午后的日光里闪闪发光。
两个人跑到廊下才停下来。邑初弦扶着柱子喘气,头冠歪了,珠帘缠在发钗上,嫁衣的裙摆踩了一脚灰。她回头看向霍之樗,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同样喘着气,玄色礼服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但她觉得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看过。
"霍之樗。"她叫他的名字,嗓音还带着方才笑的余韵。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我。"
他走近一步,抬手把她缠在发钗上的珠帘解开,理了理她散落下来的碎发,手掌顺到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把她往前带了一步。
"我求之不得。"他说完,低头吻住了她。
两个人的唇贴在一起。温温的,软软的,带着她嘴唇上蹭到的胭脂甜和他嘴角的微微笑意。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细细的绒毛。她的手攥着他前襟的衣料,指尖微微发抖,但攥得很紧,像是再也不打算松开。
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着。茉莉的香气弥漫了满院。黄狗趴在廊下打了个哈欠又合上了眼。远处前院的宾客喧哗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隔着几重墙,像另一个世界飘来的热闹。
邑初弦被他吻着,眼角又渗出了泪。这次是甜的。
她想起了那天在观星台上看见的星轨。金色的线被一道黑色的裂隙斩断。但后来她在旁边点了一颗红点,把自己接了上去。
断裂的地方没有断。两条线绕在一起,拧成一股,比原来更粗更韧,一路往天穹深处延伸过去,看不见尽头。
她闭着眼,在他唇畔弯起了嘴角。
入夜了,宾客散尽。祭司府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廊下多挂了两盏红灯笼,把院子映得暖融融的。
邑初弦把繁重的头冠摘了,嫁衣也换了下来,穿着一身薄薄的朱红寝衣坐在床沿上。她盘着腿,把白天大婚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想到霍之樗掀盖头时的笑容,又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门响了一声。霍之樗走进来,也换了常服。他看见她那个缩成一团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在门边站了一息,才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两个人肩挨着肩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邑初弦先开口。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侧过头看他,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水光,但嘴角翘着,用那种惯常的、亮晶晶的语调对他说:"霍之樗,你今天真好看。"
他转头看她。烛光底下她整个人都被柔光包裹着,唇色是胭脂没擦净的淡红,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火,晃啊晃的。
"你更好看。"他说。
邑初弦嘿嘿笑了一声,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倒进了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地传过来,咚咚,咚咚,咚得她心里踏实极了。
"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好看。"她在他怀里闷声说。
他抬手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好。"
风铃从窗外传进来,叮叮咚咚的,伴着夏夜的虫鸣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更鼓声。她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模模糊糊地听见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铜叶。
"山河星月作礼,够不够娶你?"
邑初弦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嘴角翘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够了。"
风铃叮咚响了一夜。月亮升到中天,圆圆满满的一轮,把整座城的屋顶都镀成了银色。祭司府后院的茉莉还在静悄悄地开着,在月光底下泛着柔白的光。老槐树上的铜片偶尔碰出一下清响,像有人在梦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屋内烛火熄了。两道身影在月光里叠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像那两条拧成一股的星轨一样,再也分不开了。
婚后第三个月,邑初弦开始重新琢磨她的星轨。
倒不是宗祠催她查验,而是她自己闲不住。将军府被搬空之后,那棵老槐树和风铃、茉莉花盆、锦鲤水缸统统挪到了祭司府后院,她的日子照旧是吃吃喝喝、追着霍之樗满院子跑。但一闲下来的时候,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还有些东西没看清楚。
那道上巳节看见的星轨,被黑色裂隙斩断的预兆,宗祠的事情解决之后她以为那件事就翻篇了。但婚后她偶尔夜里醒来,还是会想起那个画面——金色的线条被一道黑口子截断,黑得纯纯粹粹的,没有一丝光,像是连星辰都照不透的深渊。
她那张画了红点的图纸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她抽出来摊在月光底下看,指尖描过那道朱砂色的圆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霍之樗。一是怕他担心,二是连她自己都没理出头绪来。她翻了大祭司书房里所有的古卷,关于星轨的记载她从小看到大,但那些卷宗里只写了"如何看",从来没有写过"为什么是这样看"。
那双眼睛从第一任大祭司传下来,她继承的时候只管用,从来没想过源头。
直到有一天,她在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一卷封了蜡的帛书。卷首写着"灵目溯源",内页的墨迹褪成了浅褐色,像是搁了几百年没人动过。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完了整卷,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里的帛书差点掉在地上。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星轨非天书,乃魂印。百年千世,周而复始。目之所见者,乃往昔来路,非未来吉凶。
她捧着帛书愣了好半天。
目之所见者,乃往昔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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