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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噩梦   灵族祭 ...

  •   灵族祭司历代都以为那双眼睛看的是未来的星轨,是尚未发生的命途。但这卷帛书说,她看见的根本不是未来,而是过去。那些金色的线条纠缠汇聚出的轮廓,是某个灵魂在千百次轮回中留下的印记。

      所以上巳节那天她看见的,不是霍之樗要出事的征兆。是他在某个前世里断裂过的命途。那道黑色的裂隙,是他在更早的某一世死去的痕迹,残留在灵魂上,被她的眼睛捕捉到了。

      而她自己补上去的那颗红点,用星轨的方式接住了他断裂的那一段——这件事她当时凭直觉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攥着帛书就往外跑。霍之樗在后院的槐树底下劈柴,玄色短打挽到小臂上,露出结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邑初弦就一头撞进了他怀里,把帛书举到他眼前。

      "霍之樗你看看这个!"

      霍之樗放下斧子,接过来看了两眼。他的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低头看怀里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的邑初弦。

      "所以,你看见的不是我要出事?"他问。

      "不是!"邑初弦使劲摇头,鼻尖红红的,因为跑得太急喘气都还没匀,"是我看见的是你前世留下来的东西!那个黑色裂缝,是你过去某一世——可能是很早很早以前——死了之后留在灵魂上的痕迹。我那天画上去的红点是把自己接进去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把它补齐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激动起来,伸手揪住他前襟把他往下拽,逼他弯下腰来和她的眼睛平齐。"所以那天观星台上你说入赘,灵台前你给我三百亩地,还有——还有大婚那天你笑得那么好看——都不是偶然的。霍之樗,我们以前就认识。"

      霍之樗被她拽着衣襟弯腰,和她四目相对。她眼底有水光,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又哭又笑的,整个人像泡在蜜糖里的果子,甜得发亮。

      他抬手抹了抹她眼角渗出来的泪,动作很轻。"我们以前就认识,然后呢?"

      "然后——"邑初弦吸了吸鼻子,"然后那道裂缝被我用红点补上了。我把我的星轨接在你那条断了的地方,所以这辈子你来找我了。你从北境回来,路过祈雨台,看见我摔下来——你接住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但你的灵魂知道。是我把你拽回来的。"

      霍之樗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激动得脸都红了,说话颠三倒四的,手里的帛书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但他听懂了。她那双向来只看得见星星的眼睛,替她把几百年前的事情翻了出来,翻出来之后她捧着那些旧事跑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们以前就约好了。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那下辈子呢?"他问。

      邑初弦眨了眨眼。"下辈子怎么了?"

      "你画我的时候,有没有把下辈子也画进去?"

      邑初弦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鼻子里冒出个小小的泡泡。她抬手胡乱擦了擦鼻子,脸更红了,把额头往他眉心撞了一下。"我回去就画。画十辈子。画一百辈子。画到你嫌烦为止。"

      "不嫌烦。"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踮起脚尖,在他鼻梁上亲了一口。触感软软的,带着她鼻尖微凉的潮气。霍之樗被她亲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浮上来了。

      "走吧。"他直起身,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书房方向走。

      "去哪?"

      "去把下辈子的画出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就画。"

      那天下午,两人挤在书房那张窄小的案桌前。邑初弦铺开纸磨墨,霍之樗坐在她旁边替她压着纸角。她提笔蘸了朱砂,手腕悬在空中想了想,然后落笔。

      这一次她画的不是一条线。

      她从纸张正中央开始,先画了一道粗而有力的金色线条,笔直地延伸出去,稳如刀背。那是霍之樗。然后在它旁边,另一条细细的、带着弧度的红线蜿蜒而上,始终和那条金色的线挨着,有时绕过去缠半圈,有时并肩直行,但从来没有分开过。

      那是她自己。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郑而重之。霍之樗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视线从纸张移到她的侧脸。她咬着笔杆皱眉思索的模样,和第一次在西街裁缝铺里替他量尺寸时一模一样,认真又鲜活。

      画到末尾,两条线汇在了一起,绞成一股,拧得紧紧的,往纸张右上方的空白处延伸出去。她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在交汇的地方添了一颗小小的红点。

      "这颗是什么?"霍之樗指着那颗红点问。

      "是记号。"她把笔搁下,歪头靠在他肩膀上,"以后你再投胎转世,我那双眼睛看见了这颗点,就知道是你了。跑不掉。"

      霍之樗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把她耳边碎发拢了拢。"那万一我先找到你呢?"

      邑初弦仰起脸看他。"你找到了又怎样?"

      "找到你之后,把你抱起来。"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作战计划,"然后带回家。"

      邑初弦愣了一瞬,然后窝在他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朱砂笔在纸角拖出了一道细细的红尾巴。

      那张画被霍之樗裱了起来,挂在了卧室的墙上。邑初弦每晚躺在床上看着那两条缠在一起的红金线条入睡,做一整夜甜甜的梦。

      日子继续过着。

      婚后半年,霍之樗接手了灵族护卫的教习差事。朝堂上没人再拿"入赘"来戳他的脊梁骨了——一来他脾气硬,戳了也白戳;二来邑初弦那张嘴太利索,谁说了她夫君半个字不好,她能跑到人家府门口堵着人说到天黑。

      久而久之,大伙儿都学乖了。再提起霍将军,只说"祭司府那位姑爷",语气恭敬又带着点看热闹的心照不宣。

      邑初弦对此非常满意。

      她每天上午去灵台协助父亲祭礼,下午跑回家陪霍之樗。她现在的日子比婚前还充实——早上跟父亲学新的祭礼曲目,中午带吃的回去喂霍之樗,下午缠着他教她两招防身的拳脚,傍晚窝在廊下的躺椅里看天边的晚霞,头枕着他的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黄狗胖了一圈,每天趴在两人脚边打鼾。茉莉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老槐树上的风铃从初夏响到了深秋,铜叶在秋风里碰出的声音比夏天更脆,带着一点凉意,但听在耳朵里格外清亮。

      有一天傍晚,邑初弦照旧躺在廊下看晚霞,霍之樗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擦刀。她把脚翘在他膝盖上晃荡着,忽然冒出一句:"霍之樗,你后悔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后悔什么?"

      "入赘啊。三百亩地没了,将军府的差事换成了教习灵族护卫,朝堂上那些人当面不说背后也会议论。你以前是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威风凛凛的,现在天天在家擦刀劈柴——"

      霍之樗把刀搁下,伸手把她乱晃的脚踝攥住了。力道不大,但稳稳的,让她动弹不得。

      "邑初弦。"他低头看着她。

      "嗯?"

      "我以前每天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战场的画面,刀光、火光、死人。在军营里待了六年,习惯了那种日子,回京之后连院子都不愿意待,因为没有活气。"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脚踝内侧那截细嫩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动作无意识,温柔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现在院子里有风铃,有花香,有鱼,有你每天在耳边吵。"他低头看着她,晚霞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镀成温暖的金褐色,"你跟我说后悔?"

      邑初弦仰面躺着,看着俯视她的那个人。逆着光,他的脸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晚霞比天边那片还灿烂。她忽然抬起两只胳膊,朝他张开。

      霍之樗俯身,把她从躺椅上捞了起来。她顺势攀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意:"霍之樗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你以前话那么少,现在一说就让人想哭。"

      他抱着她站着,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揽着腿弯,低头问:"想哭就哭。"

      "才不哭。"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我高兴。高兴的时候不哭。"

      他就这么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风铃在他们头顶叮叮当当地响,黄狗跟在脚边摇尾巴,晚霞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深秋的时候,邑初弦又做了一次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荒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天穹低低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锅。她四处张望,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道笔直的身影。玄甲、长刀,站在荒野尽头,背对着她,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跑过去。那道身影听见脚步声回头——是霍之樗的脸,但比现在年轻得多,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沉静得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他看着她跑到面前,嘴唇动了动。

      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但口型她看得很清楚。

      他说:我等了很久。

      邑初弦猛地从梦里醒过来。窗外月光铺了一地,霍之樗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沉稳,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温热得像个小暖炉。她侧过身看着他,借着月光描他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子,鼻梁挺直,嘴唇闭着,微微抿出一个放松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那家伙忽然张口,把她指尖含住了。

      邑初弦整个人一激灵,低低地"啊"了一声。霍之樗睁开眼,眼底是刚醒的朦胧,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含着她指尖含了两息才松开,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偷摸我。"

      "谁偷摸你了!"邑初弦缩回手背在身后,耳根烫得不行,"我就是——我就是看看你睡着了没有!"

      "看嘴唇能看出来睡没睡着?"

      "霍之樗你闭嘴!"

      他低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搂住。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那阵闷闷的震动通过相贴的胸膛传过来,暖融融地漾满她全身。

      "做噩梦了?"他问。

      "不是。"邑初弦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锁骨的位置,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踏实得像座永不会倒的山。"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以前在荒野里站着,穿一身玄甲,背着一把刀。你回头看见我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邑初弦从他怀里仰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收进了瞳仁里。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字地复述了梦里那个少年霍之樗对她说的话。

      "你说:我等了很久。"

      霍之樗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泛着柔白的光,笑得很轻很软,像槐花落在水面上的那种。他闭了闭眼,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鼻音,闷闷的。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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