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薛玉溪

7、早餐 尴尬在空气

　　尴尬在空气里蔓延，像一杯被打翻的蜂蜜水，黏稠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赵舒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空杯子，好像那是什么需要认真研究的古董。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再蔓延到脖子根。宿醉的头痛还在持续——太阳穴那根筋还在突突地跳，胃里那支施工队还没收工——但现在占据他大脑主要内存的不是这些，是“昨晚跟一个陌生人接了吻然后被他带回了住处现在正坐在他床上”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喂”太随便，“帅哥”太轻浮，“先生”太生疏，而“秦之洲”这三个字他还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直接叫。他只能低头看杯子。
　　秦之洲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尴尬。也可能注意到了但选择装作没看到。他靠在书桌边上，从摊开的杂志旁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你昨晚没吐，酒品还不错。”
　　赵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就是话多。”秦之洲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接着说，“说了很多西安的事。”
　　赵舒警觉地抬起头：“我说什么了？”
　　“说回民街的哪家羊肉泡馍最好吃。说城墙上的日落是全世界最美的——”秦之洲停下来，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那颗泪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还说你的理想是当设计师，但你爸让你学法律。”
　　赵舒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是那种直接裂开然后马上合上的地缝，把他从头到脚吞进去，连个衣角都不留。他说自己酒品好——酒品好的人会跟陌生人说自己的父子矛盾吗？会一边喝威士忌一边跟陌生人报菜名吗？他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语境下说这些话的。也许是秦之洲问了他什么。也许是他自己主动倒出来的。哪种情况他都觉得社死。
　　“我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更丢人的准备”的悲壮。
　　秦之洲咬了一口苹果，想了想：“你说城墙上的日落是全世界最美的，然后拍了桌子——差点把酒杯震下去。你说你爸让你学法律的时候很生气，但说到你妈包的饺子又很难过。说你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满意又不委屈自己。”
　　赵舒愣住了。他没想起来自己说了这些。但他听秦之洲复述的时候，那些话不像撒谎——秦之洲的语气很平，也没有用那种“你看你喝多了多好笑”的调侃口吻。赵舒不知道该怎么接。好在秦之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走吧，带你去吃早饭。”
　　民宿附近有一家早餐店，老旧的招牌上写着“老王豆浆油条”，门口支着一口炸油条的大铁锅，油在锅里翻滚冒泡。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秦之洲进店，招呼了一声：“小秦，今天带朋友了？”
　　“嗯。”秦之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推到赵舒面前，“你想吃什么？”
　　赵舒点了豆浆油条，秦之洲要了一碗豆腐脑。早餐端上来之后，赵舒才发现自己有多饿——昨天晚上他只喝了酒，胃里除了那几杯威士忌和那杯蓝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之外空空如也。他拿起油条咬了一大口，外酥里嫩，泡进豆浆里再捞出来，塞进嘴里的时候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秦之洲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豆腐脑端上来之后他先用勺子轻轻搅了两下，把辣椒油拌匀，然后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舀第二勺。和赵舒的狼吞虎咽形成鲜明对比。秦之洲看他吃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舒嘴里塞着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知道”，然后继续狼吞虎咽。
　　吃到第三根油条的时候赵舒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一些基本功能。他开始在吃饭的间隙打量秦之洲——白天和昨晚在酒吧昏暗灯光下看到的很不一样。酒吧里的秦之洲像一幅被打了暖光滤镜的照片，慵懒、魅惑、带着一种“别太当真”的玩世不恭。清晨的秦之洲没有滤镜，白色T恤洗得很干净，领口有一点微微的毛边，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桃花眼还是那双桃花眼，但日光让它们看起来更清澈，少了那份暧昧不明的朦胧。
　　“你是哪里人？”赵舒擦了擦嘴，问。
　　“北京。”秦之洲放下勺子，端起桌上的免费茶水喝了一口，“今年也在上大一，不过gap year了——休学一年出来旅行。父母都是医生。”他说“都是医生”的时候语气明显淡了，像是给这个名词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赵舒注意到了。他想追问，但两人毕竟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刨根问底不太礼貌。他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换了个方向：“那你来西安是第几站？”
　　“第二站。刚从成都过来。”秦之洲说。他夹了一块豆腐脑，嚼了嚼，然后看着赵舒，“本来打算待一周就走。”
　　赵舒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不太想接这句话。他不想说“哦那祝你玩得开心”或者“下一站去哪”这种话——好像说了就等于在帮秦之洲打包行李。但秦之洲说下去：“不过——”他停了一下，放下勺子，看着赵舒，“现在不确定了。”
　　“不确定？”
　　“嗯。可能要再多待一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桃花眼直直地看着赵舒，没有任何躲闪。那目光像一颗石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赵舒被这道目光砸中，心跳漏了半拍。
　　为了掩饰心跳的异常，赵舒干咳了一声，迅速切换回自己熟悉的状态。在清醒的时候，赵舒不是昨晚那个深沉忧郁、趴在吧台上物色对象的落单青年了。他的本性开始露出水面——搞笑幽默，说话自带包袱，脑子转得快嘴巴也跟得上。他挺了挺胸，拍着胸脯说：“那你来对地方了！我可是西安土著，地头蛇，人形地图。回民街哪家泡馍最地道、城墙哪个角度看日落最好、哪个巷子里藏了全西安最好吃的肉夹馍——我全知道。”
　　“人形地图？”秦之洲被这个称号逗笑了。
　　“对。你随便报一个西安的地名，我能在三秒内给你规划出最优路线。”
　　“钟楼。”
　　“地铁二号线，C出口，步行两分钟。不要在钟楼底下买纪念品，都是坑外地人的。”
　　“大雁塔。”
　　“地铁三号线，B出口。看音乐喷泉的话晚上去，但人很多，建议工作日去。还有，大雁塔旁边的那个文创店别进，一个冰箱贴卖八十块。”
　　秦之洲笑得桃花眼都眯了起来——眼角弯下去，那颗泪痣被挤在笑纹里，嘴唇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慵懒和玩世不恭都褪掉了，露出底下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干净的，明亮的，不加防备的。
　　“行。”秦之洲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干净，“那就靠你了，导游。”
　　“没问题！”赵舒又咬了一口油条，“我今天就给你安排行程——”
　　“今天不急。”秦之洲打断他。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和昨晚在酒吧里问“可以和你接个吻吗”时的认真很像——嘴角没有笑意，但眼神很稳，不急不缓，像是说了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赵舒，加个微信吧。”
　　赵舒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白宇轩发的——“昨晚去哪了？”“你怎么不在家？”“赵舒？？？”“你是不是被人拐走了？？？”“我靠你回我消息！！！”赵舒把消息划掉，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秦之洲扫了码，头像弹出来——还是那张黑白摄影，昵称还是那三个字。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赵舒这边立刻弹出一条好友验证通过的通知。
　　“好了。”秦之洲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看着赵舒，说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赵舒的记忆里。
　　“大冒险是借口，但我选你——不是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