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薛玉溪

8、认真的 早饭结束后

　　早饭结束后，秦之洲送赵舒到民宿楼下。
　　早晨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天夜里的露水，被太阳一照，反出一层薄薄的光。巷子里的早点摊还没收，油锅里的热气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和昨晚酒吧里的爵士乐像是两个世界。赵舒站在门口，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秦之洲。
　　秦之洲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晨光从他身后的天井落下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白色T恤的领口微微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不着急上楼，不着急说再见，不着急结束这个早晨。
　　赵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他喝醉了，什么胡话都敢往外倒——那些话在酒精的护送下毫无障碍地冲出了嘴。但现在他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他想了想，觉得最安全的台词是——“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赵舒。”
　　秦之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时机。赵舒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秦之洲还是靠在门框上，他的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点空隙，像是在给赵舒留出消化的时间。
　　“昨晚的事，我是认真的。”他说。手里的豆浆杯被他不经意地捏了一下，杯壁凹进去一个小坑。“大冒险不过是个借口。”
　　赵舒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飞速运转——他应该接一句俏皮话。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他可以笑着说“你这套路也太老了”，或者说“你该不会对每个大冒险对象都这么说吧”，随便哪句都能把气氛拉回他熟悉的领域，把那份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一笔带过。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人没有在开玩笑。
　　秦之洲没有等他的回答。也许他知道赵舒需要时间消化。也许他自己也需要确认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会不会后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晃了晃手机：“通过一下好友申请。”
　　赵舒低头看手机，点了通过。
　　“那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底气不太足。
　　秦之洲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抬手做了个“走吧”的手势。赵舒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忍住了回头看秦之洲还在不在门口的冲动——他怕自己一回头就显得太在意。但他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还是回头了——秦之洲还站在门口，正在喝手里那杯豆浆。看到赵舒回头，他挑了挑眉，举起豆浆杯做了个干杯的动作。赵舒迅速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的脑子一直在转。秦之洲说的“认真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认真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我们可以做朋友”的那种认真？还是“我认真觉得昨晚那个吻不是酒精作用，我想继续”的那种认真？他不敢往下想，但又控制不住往下想。他想起秦之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桃花眼里没有闪烁和躲闪，语气也没有犹豫和含糊。他说“大冒险不过是个借口”——也就是说，昨晚他走过来拉起赵舒的手，不是因为游戏输了不得不做，而是因为他本来就选中了坐在吧台角落里的那个人。这个认知让赵舒的脚步乱了一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看——全是白宇轩的消息，从昨晚到现在攒了十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语气已经从“你是不是被人拐走了”升级到了“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要报警了”。赵舒赶紧回了个“我没事，已经在路上了”，然后加快脚步。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白宇轩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一看到赵舒进来，他立刻坐起来，表情从担忧切换成盘问：“你昨晚去哪了？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李宇辰从上铺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语气比白宇轩淡定但同样精准：“约会去了？”
　　赵舒被这两道目光夹击，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僵了一瞬。他不想撒谎——对白宇轩和李宇辰撒谎也没什么意义，这两个人一个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一个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什么谎都撑不过三秒。但他也不想说实话——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喝多了，”他含糊地说了句，把鞋踢到鞋架上，“在朋友那睡的。”
　　白宇轩和李宇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宇轩挑眉。李宇辰嘴角微扬。那眼神赵舒太熟了——他们每次在群里调侃他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朋友？”白宇轩把手机放下，盘腿坐在床上，摆出一副“你最好自己交代”的姿态。
　　“谁知道呢。”李宇辰配合地应了一句，缩回上铺，但赵舒听到他在上面发出了一声极其克制的笑。
　　赵舒没理他们。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乱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色，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红。他把水龙头关掉，用毛巾捂住脸，在毛巾的黑暗里站了五秒钟。然后他擦干脸，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黑白头像，三个字的名字。他点进去，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想说点什么——道个谢？报个平安？发个“早安”？都觉得不对。他还没想好要发什么，对面先弹出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赵舒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秒回：“好。你昨晚没怎么睡，今天补个觉。醒了再说。”
　　赵舒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猫的爪子踩过被子，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宿舍天花板上前任学长留下的荧光星星发呆。然后他忽然想到——他今天忘了说“谢谢”。谢谢昨晚没有把他扔在酒吧里。谢谢那杯加了蜂蜜的温水。谢谢早餐。谢谢送他下楼。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谢谢。”
　　秦之洲回了四个字：“谢什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