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薛玉溪

3、见光 时间变得模

　　时间变得模糊。赵舒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在这种半醉的状态下，时间像融化的糖浆，黏稠而缓慢，拉不开也数不清。
　　酒吧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萨克斯停了，换成了一首低沉的钢琴曲。有人在起哄——某个卡座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和压低了但又压不住的笑声。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真心话——”，另一个人接“大冒险——”，然后又是一阵哄笑。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酒吧的噪音切成了碎片，落在赵舒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
　　他没有在意。他正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眼睛闭着，意识在清醒与睡梦之间漂浮，像一个漂在温水里的软木塞，哪里都去不了，也不想动。酒精把他整个人的反应都拉慢了半拍，外界的声音、光线、温度，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没有什么能穿透那层由威士忌筑成的围墙。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拉起了他的手。
　　触感是温热的。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握着他的力度不大不小——好像握他的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铺垫。
　　赵舒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但他的手指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在那只手握住他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勾住了对方的指节。
　　这个动作让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一些。
　　赵舒勉强抬起头。视野还是模糊的——酒精让他的视觉神经变得迟钝，眼前的画面像被泡在水里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氤成了一团。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的人影终于一点一点地聚拢成形。
　　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
　　身形颀长，站在他面前，略微俯着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的皮肤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离得很近，近到赵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冷调的，像松木，和酒吧里弥漫的酒精与香薰混在一起的气味截然不同，干净而锋利。
　　然后赵舒抬起了眼。
　　他撞进了一双桃花眼里。
　　眼尾微微上挑，弧度不算夸张，但足够让人过目不忘。瞳色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是一种接近于深琥珀色的棕，映着吧台上方那盏小射灯的光，像杯底最后一层没喝完的威士忌。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笑意——好像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赵舒抬头看他。但笑意底下还藏着一丝紧张。这个人也在紧张。他的手握得那么自然，但他也在紧张。
　　赵舒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运转，但他下意识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挑出来的惊艳，而是那种越看越移不开眼的耐看。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气质——慵懒的，松弛的，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你就是想多看两眼。
　　那个人嘴唇动了。
　　声音从赵舒的耳朵里灌进来，温和的，不急不缓，带着一点笑意，但尾音微微上扬——那是紧张的表现，赵舒在某个半清醒的角落里做出了这个判断。
　　“我大冒险输了，先生。”那个人说，桃花眼弯了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可以和你接个吻吗？”
　　酒吧里的钢琴曲刚好弹到一个低回的段落，卡座那边的哄笑声又响起来了一阵。赵舒听到了“大冒险”三个字，也听到了“接个吻”三个字。他的脑子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把这几个词串成一个完整的句子——这个人说，他大冒险输了。他要和我接吻。
　　赵舒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应该拒绝的。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甚至还没完全清醒。但他没有挣开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