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薛玉溪

2、琥珀色的酒 你好，先生

　　第一杯是威士忌加冰。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赵舒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其实不太会喝酒，第一口就被呛到了，烈酒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辣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没有放下杯子，硬着头皮又灌了一口。酒精从喉咙烧到胃里，像一团火从食道滚下去，烫得他眼眶都泛了层水光。
　　难喝。他在心里评价。但今晚他需要一个理由坐在这里——总不能干坐着什么都不点，那也太像个傻子了。所以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前两口小一些，抿了抿嘴唇，把这口酒慢慢咽下去。辣完之后舌尖居然有一点点甜，像是酒精烧完之后的余味。
　　酒保在吧台另一头擦杯子，偶尔抬眼扫一眼他，大概是看出了他不常来这种地方。赵舒装作没注意到，把注意力放在杯子里的冰块上——它们在威士忌里缓慢地融化，边缘已经变得圆润了。
　　第一杯快见底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不知道是酒精开始起效，还是单纯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他朝酒保抬了抬手，说再来一杯。
　　第二杯他不记得是什么了。酒保问都没问，直接给他调了一杯颜色浅蓝的东西，像游泳池的水，杯沿上还夹了半片柠檬。赵舒端起来闻了闻，甜的，有股果味。他试着喝了一口——比威士忌好入口，甜甜酸酸的，几乎喝不出酒精的味道。于是他喝得快了一些，几口就下去了大半杯。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喝起来像果汁的东西往往比纯的烈酒更容易上头。
　　第三杯他又换回了威士忌。不是因为喜欢那个味道，是觉得来酒吧就该喝威士忌——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这次他没有加冰，纯饮。酒保递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客人还能撑多久。赵舒回了一个“没问题”的表情，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加冰的威士忌更辣了，辣得他胃都在收缩，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他的手开始不太稳了。杯子放在吧台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确认那确实是自己的手，然后又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不太对焦——周围人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暖黄的灯光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水晕开了，音乐声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萨克斯的低音被拉长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左边卡座里坐着一对男女。赵舒隐约听到他们在低声争吵——女人说“你每次都这样”，男人说“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然后又被压了下去。赵舒移开目光。他不是故意要听，但在这种半醉的状态下，耳朵好像比平时更灵敏了，什么都往里面钻。
　　右边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人在喝啤酒。他的眼神放空，盯着面前的酒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赵舒看着他的时候，他正好也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半秒，各自移开。都是一个人来的。都坐在角落。都在喝酒。但没有交流——酒吧里就是这样，孤独的人不一定会想和另一个孤独的人说话。
　　赵舒把目光收回来，无意间扫到吧台对面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把他吓了一跳——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在外面被风吹的；眼神涣散，眼睛努力想对焦但怎么都对不上；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确认那个人是自己没错，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一下。不太清醒。他客观地评价自己。但不太清醒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差——至少现在他不会去想群里那两张截图了，不会去想白宇轩的调侃和李宇辰的补刀，不会去想自己为什么十九岁了还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他把第三杯酒端起来，发现还剩一半。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杯沿上，没有力气握紧，也不想握紧。他把脸贴在吧台的台面上——大理石是冰凉的，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觉得很舒服。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缓慢地旋转，以他趴着的这张吧台为圆心，一圈一圈地转，不快，但怎么都停不下来。
　　最后一杯酒还剩一半，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赵舒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离酒面只有不到一厘米。他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周围的音乐声、笑声、争吵声全都融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