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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零落成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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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庭院重归寂静。
林姜起身。从多宝阁深处取出一只扁平的螺钿小匣。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线香。色泽暗紫,纹理细腻。散发出清冽又略带辛甜的草木气息。巫楚秘制的芳菲香。她拈起一炷,就着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并不直上,而是在空中迟疑般盘旋片刻。方丝丝缕缕散开。奇异香气渐浓。
周京墨在垂花门外的阴影里静立了片刻。转身,对无声跟上的贴身侍从低语:“取我那件月白锦袍来。”
他知道,又一场“重逢”即将开始。
***
不过一盏茶工夫,廊下传来平稳的足音。
一道颀长身影分开暮色与香雾,步入庭院。月白的锦袍,玉冠束发。容颜在渐暗的天光与缭绕青烟中,显得清冷绝俗。他神情疏淡,目光平静无波。正是太子“言之澈”。
“林姜姑娘相召,不知有何见教?”声音温润而疏离。
林姜回过头。眼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被刻意点亮的欣喜覆盖:“言之澈,是你来了。”她端起金盘,献宝似地递到他面前,“你瞧,刚落的杏子,甜得很,你想不想吃?”
周京墨目光扫过那金黄果实,微微摇头:“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在下自幼畏酸,恐无福消受。”
“这样啊……”林姜垂下眼睫,失望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抬起脸,从袖中抽出一卷织物,“那你看这个!这是我绣了许久许久,想送给你的。”
她手腕一抖,一幅绣品哗然展开。
并非寻常花鸟。而是连绵起伏的山川舆图。层峦叠嶂,江河奔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丝线光泽流转,将巫楚故国的壮阔与灵秀凝聚于方尺之间。
“听说你要寻一份厚礼,进献给父皇贺寿?”林姜仰着脸,眼神亮得异常,“这幅巫楚山河图,是我熬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送给你,可好?”
周京墨的眸光在那锦绣山河上停留片刻。深潭般的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林姜姑娘巧夺天工,此作确乃无价之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然,在下与姑娘虽有数面之缘,却无深交,如此厚礼,实不敢受。”
“好。”林姜应得干脆,脸上笑容未减。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檐外飘来的几丝冰凉雨线。雨滴在掌心溅开,微痒。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忽然将手中绣品随意一抛。
那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绢帛,轻飘飘跌落院中湿润的泥地上。雨水迅速晕开。污浊的泥浆浸染洁白的底缎,五彩丝线失了光华,狼狈纠缠。
周京墨身形未动,只淡淡道:“姑娘这是何必。”
林姜却笑了,笑声轻快,眼神却像淬了冰的琉璃,直直盯着他:“我在想啊,有一天你会不会怀念我?在你彻底失去我的时候?”
“姑娘此言,令在下不解。”周京墨眉峰微蹙,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与疏离,“在下从未拥有,谈何失去?”
“游戏?”林姜重复,笑容渐冷,“我对你,从无半点游戏之心。每一句,都是真的。”
“既如此,”周京墨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变得审慎,“请恕在下愚鲁。姑娘若有何深意,不妨明言。”
林姜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锐利:“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绝无此意!”
“那……姑娘是想做在下的伯乐?”他换了个角度,姿态放得更低。
“资助你?自然是要资助的。”林姜的语气飘忽起来,“但你飞黄腾达与否,与我何干?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还请姑娘明示。”
林姜向前一步,几乎要踏入他周身三尺之内。仰起的脸上有种孤注一掷的偏执:“我只是心里烧着一团火,疯魔了,酿成了酒。我不求你心甘情愿地喝,我偏要……逼你饮下。”
周京墨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若姑娘坦诚相告,那酒中是何滋味,或许……在下也愿主动品尝。”
“逼你,才更有意思。”林姜执拗地摇头,眼中燃着病态的光,“看你挣扎,看你不得已,比什么心甘情愿,都让我痛快。”
“哦?竟有这般道理。”
见他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林姜心中那无名火愈烧愈旺。她猛地抬脚,狠狠地、反复地踩踏在泥泞中的绣品上。
“姑娘心中若有郁结,可是因在下而起?”周京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些许冷意。
林姜不答,只是更用力地践踏。
良久,她才停下,喘息着,抬眼看他,眸中是一片荒芜的疯狂:“是你的错。全是你这张脸的错。生得这样……让人绝望。让我觉得这世上别的都再无意味,只想把你放在眼前,日日看着,再亲手……一寸寸毁掉。因为毁坏过的美,才最惊心动魄,最让人难忘——就像它一样!”她脚尖踢了踢那团污渍。
“姑娘确已入了魔障。”周京墨终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斩钉截铁,“然,士可杀,不可辱。在下并非姑娘掌中玩物。今日言行,实在有失体统,请恕在下无法再作陪。”
“你走啊!”林姜嗤笑,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你当然会走。这世上所有我喜欢的、在乎的,最终都会离开我。我习惯了。”
周京墨已转身,闻言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穿过渐密的雨丝传来:“姑娘误会了。今日暂别,明日……在下还会再来。”
“好啊,”林姜对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道,“那我等着。明日,定给你备一份惊喜。”
直到那月白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后,林姜挺直的肩背才倏然垮塌。方才强撑的疯狂、尖刺、偏执,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密绵长的委屈。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混着冰凉的雨水,模糊了眼前一片狼藉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