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轻如叹息 ...

  •   次日,晨光中,周京墨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阳光斜斜洒进庭院,将石阶染成浅金色。林姜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铜梳,为那只银灰色的雪原狼梳理皮毛。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脖颈到背脊,再到蓬松的长尾。狼安静地趴着,琥珀色的眼睛半阖,喉咙深处偶尔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已经三个月了。

      自他将这只幼狼作为生辰礼物送给她,三个月来,他每日清晨都会在这个位置站上一刻钟,看着她与小狼的互动。

      起初她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是小狼主动走近,用湿漉的鼻尖轻碰她的手背。后来她开始尝试抚摸,手指颤抖着,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再后来,她会在喂食时低声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汤药太苦,昨夜雨声太吵,杏花又落了几朵。

      周京墨从不打扰。他只是看着,记住她眉间每一点细微的松动。

      就像此刻。她梳到狼耳后时,小狼舒服地抖了抖耳朵,她竟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很短,轻得像风吹过叶梢。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些长久笼罩着她的阴郁似乎被梳走了一些,随着脱落的狼毛飘散在晨风里。

      她从怀中取出发带。靛蓝色的,针脚有些歪斜,却已能看出狼形轮廓。她小心地系在小狼颈上,打了个结。系好后,她用手抚平带子,指尖在那粗糙的绣纹上停留片刻。

      小狼站起身,抖了抖银灰色的毛,颈间的蓝带子随风轻扬。它绕着她跑了一圈,然后突然蹿出去,在院子里撒欢,扑腾起零落的杏花瓣。跑够了,又回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手。

      林姜又笑了。这次笑容停留得久一些,眼角弯起浅浅的纹路。她蹲下身,抱住狼脖子,将脸埋进厚实的皮毛里,久久没有动。

      周京墨在阴影里看着,面具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弧度。他看着她抱着狼,晨光在她肩背上流淌。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与爱宠嬉戏的少女。

      够了。他想。

      他悄然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石几上的药碗还温着,等她想起时自然会喝。而此刻这片刻的安宁,比任何汤药都珍贵。

      ***

      芳菲香已燃至第三日。气味浓稠得仿佛有了实体。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昏沉的馥郁,渗入梁柱帷幔,也渗入人的神髓。

      周京墨今日并未佩戴那张精巧的言之澈面皮。清晨需以真实面目处理几桩暗桩密报,之后便被林姜急召而来,不及更换。此刻他立在惯常的五步之外,一张属于周京墨自己的脸暴露在昏黄烛光与缭绕青烟中。线条更冷硬,眉骨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

      可林姜倚在榻上,眼眸在香雾中浸得水光潋滟。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脸上,又像是透过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幻影。

      “阿澈……”她声音绵软,拖长的尾调像沾了蜜的钩子,“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近些,让我看看你。”

      周京墨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公主,香浓,您该歇息了。”

      “我不。”她轻轻摇头,青丝滑过苍白的脸颊,一缕沾在微启的唇边。她伸出手,指尖在氤氲的烟气中慢慢划过,仿佛在描摹他的轮廓。“你过来嘛……”这声调软了下去,带着孩童般的委屈,眼睫一颤,便有泪光盈盈欲坠,“就离我近一点,好不好?我头疼……你以前,都会替我揉的。”

      她的声音、神态,在香雾中混合出一种奇异的魅惑。脆弱又执拗,天真又妖冶。周京墨感到自己的定力正被那香气和她的目光一丝丝腐蚀。他挪动了脚步,仅仅半步,停在一个勉强算是近的距离。

      林姜的唇角弯起一个得逞般的、虚弱的弧度。“再近点……”她低声要求,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榻沿,“坐这儿。你站着,我仰着头,更疼了。”

      这理由如此牵强,却又带着她特有的蛮横与可怜。周京墨沉默地、缓慢地,依言在榻边坐下。背脊挺直,肢体僵硬,保持着最大的克制。

      她立刻凑近了些。芳菲香浓郁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将他包裹。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带着痴迷与痛楚的审视,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阿澈,”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柔软,“你今日……怎么不肯看我?也不肯……像以前那样对我好了?”

      “公主,您需要清醒。”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清醒?”她轻轻笑起来,眼泪却同时滑落,晶莹地挂在尖俏的下巴上,“我不要清醒……清醒时,你就不见了。”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试探地触碰到他的下颌。冰凉的指尖与他温热的皮肤相接,两人俱是微微一震。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顺着下颌的线条,极轻地抚向他的唇角。周京墨猛地偏头避开,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

      那只手顿在半空。

      林姜眼中的水光凝住了,慢慢结成冰,又碎裂成更汹涌的浪潮。“你不肯?”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某种尖锐的寒意。

      周京墨没有回答,下颌线绷得死紧。

      她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泪光中绽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的美。“好……”她拖长了音调,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缠。“那吻我。”

      周京墨身体一僵。

      “阿澈,吻我。”她重复,吐息带着芳菲香的甜腻,拂过他颈侧,“就现在。”她的眼神锁着他,里面有哀求,有命令,有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诱人沉沦的媚意。

      香雾浓得化不开,心跳声在寂静中擂鼓。周京墨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翻涌的黑色波涛。他妥协了,却只肯妥协到自己设定的、最后的底线。

      他极快地俯身,目标明确地避开了她微启的、诱人的唇瓣,将一个干燥而冰冷的吻,印在她滚烫的泪痕之上。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轻得像叹息。

      林姜愣住了,随即,更大的失望与某种被羞辱的愤怒席卷了她。“不是这里!”她摇头,泪水飞溅,刚才那片刻的妖异媚态被彻底击碎,只剩下全然的崩溃与执拗,“我要的不是这里!你看清楚!”她狠狠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又指向自己的嘴唇,“是这里!我要你吻的是这里!”

      “属下……不能。”他声音沙哑破碎,试图起身。

      “你能!你刚才就吻了!”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用尽力气搂住他的脖颈,在他猝不及防的瞬间,仰起脸,将自己的嘴唇狠狠压上了他的。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滞。周京墨脑中一片空白。只余唇上那不可思议的柔软、湿润,与泪水咸涩的滋味。芳菲香的气息在两人紧贴的唇齿间炸开,甜得发苦,浓得窒息。

      但他没有动。

      没有回应,没有拥抱,甚至没有闭上眼睛。他就那样僵直地坐着,任由她生涩、绝望又用力地碾压着自己的唇,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林姜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无动于衷。她停下来,微微退开毫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情动,没有迷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竭力维持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为什么……”她喃喃,更多的泪水涌出,滚落在两人依旧若有若无相贴的唇间,“为什么连一点点……一点点温度都不肯给我?哪怕只是假的……骗骗我也好……”

      周京墨喉结剧烈滚动,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猛地向后仰头,脱离了那片柔软而致命的触感。他的声音粗嘎得可怕:“公主,请自重。此等僭越,属下万死。”

      “万死……”她重复着,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压抑的呜咽,整个人脱力般滑下去,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掌心,“我不要你死……我只想要……想要一点点真的……不是幻象的温暖……就那么难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被彻底遗弃的孩子。

      周京墨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唇上残留的触感如火燎原。方才那一刻,他险些……险些就抛却一切,沉溺下去。

      这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他恐惧与自我厌弃。

      “香……燃尽了。”他声音低哑,几乎无法辨认,不敢再看那蜷缩的身影一眼,转身夺路而逃,步伐凌乱,再无平日的沉稳。

      冲入庭院,寒冽的夜风如刀割面,却吹不散唇齿间那烙印般的甜涩与柔软,更吹不散心头翻涌的、冰冷的骇浪。他扶着廊柱,指尖深深抠进木纹,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第一次感到一种灭顶般的茫然与寒意。

      在她吻上来的时候,在理智崩断的深渊边缘。

      他差一点……就彻底坠下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