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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饮鸩止渴 ...

  •   傍晚时分,那支芳菲香又点起来了。

      青烟袅袅,在渐暗的室内盘旋,甜涩的气息弥漫开来,像一张温柔的网。林姜靠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暮色四合,侧影在余晖里显得异常柔和。周京墨以那张绝世容颜步入时,脚步比平日轻缓。

      “你来啦……”她没回头,声音带着一丝朦胧的软意,与白日里的清冷判若两人,“今天,好像晚了半盏茶的时间。”

      他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被几件琐事绊住了。等久了?”

      林姜这才转过头。香雾中,她的眼眸水润润的,漾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嗯,等了很久。从午后那盘没下完的棋开始,就在等。”她微微噘起嘴,露出少女般的娇态,“你不来,我都不知道把那颗白子放哪里才好。”

      “那现在可想好了?”

      林姜摇摇头,忽然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的脸。“不想下棋。”她轻声说,“阿澈,你累不累?眉头好像一直皱着。”她伸出手,似乎想抚平他眉心的痕迹,却在半空停住,只虚虚描摹着轮廓,“别总皱着,不好看。”

      周京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倾了半分。“不妨事。你今日……气色似乎好些。”

      “是吗?”林姜收回手,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头,眼神有些飘忽,“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好?还是因为,知道你会来。”她忽然抬眼,直直看进他眼里,“阿澈,你说,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该多好。没有南边的消息,没有北境的烦忧,就只是这样……你陪着我,我看着你。”

      周京墨喉咙发紧,半晌才道:“……世事无常,难以驻留。”

      林姜的眼神黯了黯,随即又亮起,带着执拗的光:“我不管。至少这一刻是真的。你在这里,是真的。”她再次靠近,这次轻轻将侧脸靠在他手臂的衣料上,声音低如梦呓,“别动……就一会儿。让我靠一会儿。我有点冷,也有点……怕。”

      周京墨僵住了。垂眸看着倚靠过来的她,香气萦绕,她的依赖如此真实而脆弱,仿佛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壳。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最终,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她靠着,声音低沉:“……我在。”

      林姜满足地轻叹一声,闭上眼:“嗯。我知道。我的阿澈,总会来的。”

      沉默在香雾中蔓延,只有香炉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良久,那炷香快要燃尽了。

      “阿澈……”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淹没在渐弱的呼吸声里,“如果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周京墨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问题,超出了扮演该有的范畴。面具下的脸色微变。“……为何这样问?”

      林姜往他臂弯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不知道。就是突然……很害怕。怕这香气散了,怕天亮了,怕一睁眼……你就不见了。就像……就像一场怎么抓也抓不住的梦。”

      他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一种陌生的酸涩涌上心头。他几乎要抬手,想像真正的“阿澈”可能会做的那样拍拍她的背,但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梦会醒,但人不会凭空消失。”

      林姜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低喃道:“你要说话算话……”

      最后一缕青烟终于消散在空气里。

      林姜的身体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些迷蒙的水光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茫然,和随即涌上的、意识到此刻姿态的窘迫与懊恼。她立刻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香燃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不耐,“殿下请回吧,我倦了。”

      周京墨也顺势起身,退开两步,脸上已恢复了“言之澈”惯有的平静疏离。“你好生休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那香……若觉得精神不济,可让太医看看,换个温和的方子。”

      林姜蹙起眉,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不劳殿下费心。”她抬高声音,“李管家,送殿下。”

      周京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隐约听到身后极轻的一声,像是压抑的叹息,又像是头痛的抽气。他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

      林姜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望着香炉里那点冰冷的灰白余烬,眼神空洞了片刻。然后,那空洞被一种熟悉的、孤注一掷的偏执慢慢填满。她低声自语,仿佛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

      “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这张脸还在,只要你还肯戴上它……你就得在我身边。”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动了帘幔,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芳菲香的余味。那甜涩的气息,仿佛从未存在过,却又深深烙印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缠绕不休,如同她日益收紧、不愿承认的依恋,和他沉默承受、无处安放的隐痛。

      芳菲香的气味越来越浓,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夜晚难熬时点上一炷,后来蔓延到黄昏,再后来,连白日清寂的午后,那缕带着奇异辛甜的青烟也会从林姜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逸出,缠绕在院落中,挥之不去。

      周京墨沉默地计算着香炉里堆积的灰烬。他看着她倚在榻上,眼神在香气中逐渐涣散、柔软,对着他这张脸,吐出对另一个名字的痴缠与怨怼。她要他陪她重现巫楚早已湮灭的节庆,要他背诵故国残破的诗篇,更多时候,只是长久地、静默地凝视,她的手指隔着令人心悸的空气,缓缓描摹他面具的轮廓,仿佛那是什么易碎而珍贵的幻觉。

      这日黄昏,香燃得格外久。窗棂透进的光线昏沉,室内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

      林姜的眼神飘忽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香炉边缘,声音轻得像梦呓:“今日……我们演到哪儿了?是了,该演你送我山河图之后,班师回朝那段……你走过来,对我说‘待天下安定’……”

      “公主,”周京墨立在三步之外,声音平稳无波,“您已燃香两个时辰。该用些汤药了。”

      她像是没听见,兀自沉浸着,却忽然皱紧眉,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嶙峋耸动。他快步上前递上温水,在她伸手接过的刹那,瞥见她素白袖口内侧,一点刺目的淡红痕迹。

      周京墨的眼神骤然凝紧。

      林姜饮下几口水,喘息稍平,却看也不看那血迹,伸手便要去取另一炷香。“不够……方才的感觉断了,还得再……”

      他的手先一步按在了那只扁平的螺钿小匣上,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撼动。“公主,今日到此为止。”

      林姜抬起头,眼中的迷蒙雾气被一种尖锐的狂躁迅速刺破。“放手!周京墨,你越界了!”

      “您咳血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却清晰如冰珠砸地,“此香性烈,久用伤及肺腑元神,绝不可再续。”

      “伤及肺腑?”她嗤笑一声,用力想抽开那匣子,却纹丝不动,“没有它,我立刻就会疯!你懂什么?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只有它能压下去!”她猛地倾身向前,死死盯住他面具上方那双眼睛,目光灼热而混乱,“还是说,你怕了?怕我在这香味里,总有一天会看穿……你根本不是他?”

      周京墨的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沉默了片刻。“属下职责是护您周全。眼见您自耗元气,无法坐视。”

      “自耗?”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中她,林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周京墨,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了!哪怕这‘真实’是假的,是戴着人皮面具演出来的!连这点假的慰藉你都要剥夺?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我苟延残喘的方式都要掐断?”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出口的语气却比方才更冷硬:“正因要护住您,才不能纵容。香,必须减量。若您肯按时用药调理,尚可每日一炷。否则……”他顿住,未尽之言比直接的威胁更显沉重。

      林姜胸膛剧烈起伏,瞪视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看清底下真正的情緒。良久,她挺直的肩背倏然垮塌下去,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气音:“好……好。你赢了。减就减。把药拿来。”

      她妥协了,但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依赖,让周京墨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限。这不过是一次危险的停火,裂痕之下,岩浆仍在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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