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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患得患失 ...

  •   这夜,窗外下着淅沥的冷雨,敲打着芭蕉叶,声音单调而绵长,勾起了林姜一些关于巫楚雨夜的不快回忆。她睡得很不安稳,辗转反侧,最终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攫住。她起身想倒水,却在黑暗中绊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就在下一刻,她的房门被极轻地叩响,周京墨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公主?可是有事?”

      林姜按着抽痛的额角,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应道:“没事!你退下!”

      门外静了一瞬。但就在她以为他已离开时,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了。周京墨站在门外阴影里,没有戴面具,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匆匆赶来。他手中端着一盏小小的烛台,暖黄的光晕映着他清隽而带着忧色的脸。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落在她扶着桌沿、脸色苍白的身影上。

      “您脸色不好。”他快步走进来,将烛台放在桌上,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她的额温,动作里带着一种超越“属下”或“扮演者”的关切,“是头痛又犯了?属下去唤……”

      “啪!”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林姜狠狠拍开。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林姜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又像是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和他眼中瞬间凝住的错愕刺伤。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疼痛带来的暴躁、被窥见脆弱的羞恼,以及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恐惧。

      “谁准你进来的?!”她的声音尖利起来,试图用愤怒掩盖慌乱,“周京墨,你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我的死士,是我的工具!谁给你的胆子,不经传唤就擅入我的寝居?谁允许你用这种……这种眼神看我?!”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句句砸过去。她看到周京墨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垂下。烛光下,他脸上的忧色和那抹来不及收回的自然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冻结,覆上一层比夜色更沉的静默。他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属下僭越。”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恭顺,“惊扰公主,罪该万死。请公主责罚。”

      那“属下”的自称,那骤然拉开的距离,那公事公办的请罪口吻,像一盆冰水,反而让林姜烧灼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恐慌。她不是要这样……她只是……只是害怕。害怕他眼中那份真实的关切,那会让她想起曾经也有人这样看着她,然后亲手将她推入地狱。害怕自己会因此软弱,会依赖,会再次万劫不复。

      可当他真的退回去,退回那个冰冷完美的“属下”壳子里时,她却又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

      “出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比刚才虚弱了许多。

      “是。”周京墨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后退,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动作流畅而规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瞬间越界的关切从未发生过。

      雨声把夜晚涮得绵密而单薄。

      林姜寝殿里的烛火,只亮着她手边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剪出她僵直的背影。脚步声,属于周京墨的,正一丝一丝被廊外的雨吸走,直到什么也听不见。

      头痛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在太阳穴里。可那痛感里,忽然空出一大块,嘶嘶地漏着冷风。他退得那样快,那样得体,那层“属下”的皮囊披挂得严丝合缝,反而让她觉得,是自己刚才抱着头嘶气的模样太不堪,把他推远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摁不下去。

      此后几日,她成了自己情感的哨兵,每一眼都带着审视。私下里,他垂首而立,言语间全是“属下”、“公主”,恭敬得没有一丝破绽。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她任何刻意的怠慢或突如其来的沉默。

      这天黄昏,又是雨。她没由来地厌烦起窗外那永不止歇的淅沥声。

      “周京墨。”

      他就在门外,应声而入,衣角都不曾沾湿半分。“公主有何吩咐?”

      “用膳。”她盯着他,“你,在这里,陪我。”

      他眼帘微垂:“属下遵命。属下为公主布菜。”

      饭菜摆好,他执起银箸,夹取她平日爱吃的,放入她面前的碟中,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一套剑法。她自己吃着,味同嚼蜡。他站在半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

      “你吃过了?”她忽然问。

      “回公主,属下用过了。”

      “再用些。”

      “属下……”

      “这是命令。”她截断他,声音不高,却绷得紧紧的。

      他沉默一瞬:“是。”

      他取了一副碗筷,在她下首坐下,只夹最近的一碟素菜,慢而无声地咀嚼。殿内只剩下轻微的碗箸声,和外面无穷无尽的雨。

      那规矩,那沉默,此刻全成了针,密密地扎在她心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看啊,他连坐下吃饭,都像个完成任务的人偶。他一定在计算,计算如何从她这个“麻烦”身边脱身。

      像那个人当年一样,忽然变心,忽然抽走所有的温暖。

      恐惧猛地攫住她,冰冷粘腻。她不能让他走。绝不能。

      “我头疼。”她放下筷子,突兀地说。

      他立刻起身:“属下去传医官。”

      “不要医官!”她的声音陡然尖利,把自己都惊了一下。她吸口气,压下颤抖,“你…过来。”

      他走近,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公主。”

      “替我按一下。”她闭上眼,不敢看他。

      静默在雨中膨胀。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额角,也能感觉到那视线里筑起的高墙。许久,她几乎要绝望了,才听到极轻的脚步声绕到她身后。

      微凉的手指,带着薄茧,贴上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手法是死士学过的那种,能解肌乏,却也仅止于此。没有温度,没有那夜险些失控的、属于“人”的颤抖。

      他只是执行命令。像完成布菜一样,完成这个缓解头痛的任务。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在他收回手的前一刻,她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稳,没有挣,也没有动。

      她抓着他,眼睛仍闭着,指尖用力到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能说什么?让他别走?用公主的身份命令他永远不许离开?那和那个人施加给她的,有什么不同?

      半晌,她像是被那手腕上平静的脉搏烫到,倏地松开了。

      “够了。”她的声音疲惫至极,“你退下吧。”

      “……是。”他收回手,脚步声再次响起,规矩地退到门边,“公主早些安歇。”

      她听着他离开,听着雨声重新填满空缺。桌上饭菜已冷,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她独自坐在那片昏黄的光里,缓缓将刚才抓过他的那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抓住。

      数月过去,那些细微的掌控开始萌芽,最终生长为盘根错节的藤蔓。

      晨光初透,满架蔷薇一院香。小狼在林姜身边懒散躺卧,只是偶尔摆摆尾巴。

      林姜伸出手指,似乎只是随意地抚过蔷薇的花瓣……

      李管家捧着文书匆匆走过廊下时,她甚至没有抬眼,声音轻飘飘地落过去:“李管家。”

      李管家连忙止步躬身:“太子妃有何吩咐?”

      “听闻殿下昨夜与兵部的几位大人议至三更?”她的指尖停留在半开的花瓣上,语气漫不经心,“可是北境又有什么烦忧了?”

      “这……殿下勤勉,确是与大人们商讨互市细则。”

      林姜轻轻笑了一声,指尖稍一用力,那朵蔷薇的花瓣便掐落了下来。她将它拈在指间,目光仍落在花枝上:“互市?怕是又有人想往殿下身边塞些精通音律的干才吧?去岁送来的那个弹琵琶的,好像姓柳?”

      李管家额角渗出细汗:“太子妃说笑了……殿下早已将柳氏遣返原籍。”

      “哦?那就好。”林姜随手将海棠抛入池中,看着它在水面打了个旋,终于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文书,“殿下重伤初愈,最忌劳神伤身。那些无关紧要的……该拦的,你就该替殿下拦着些。明白吗?”

      “是,老奴明白。”李管家背脊绷得笔直,直到林姜转身离去,才敢缓缓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

      午后,林姜院里静悄悄的。她独自对着一盘残棋,黑白子错落,似僵局。

      周京墨来时,她没抬眼,只盯着棋盘上一枚将坠未坠的黑子。他停在门边,声音温润如常:“听闻你晨间去了水榭,风大,小心头疼。”

      林姜终于移动了那枚黑子,落子声清脆。“殿下消息灵通。”她这才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我头疼不疼,不劳挂心。倒是殿下,既知风大,还穿着这般单薄四处走动,是嫌药喝得少了?”

      周京墨沉默片刻。

      “东西收到了?”她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枚冰凉的棋子。

      “收到了,多谢。”

      “谁要你谢。”林姜轻哼一声,别开脸,“不过是库房里翻出来的陈年旧料,占地方罢了。你若不喜,扔了便是。”

      “料子很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会用。”

      这回答让她噎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旋即又冷了脸色。“随你。”她转过话头,“李七昨日递了南边的消息来,我看过了。那群老东西,手伸得真长。你打算怎么办?”

      周京墨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已有计较,三日内会有回音。”

      林姜的手指在棋子上收紧,骨节泛白,语气却淡淡的:“……小心些。别又像上次那样,带着伤回来。晦气。”

      “好。”他应道,目光在她用力的指尖停留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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