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对镜自问 ...
-
西郊土地庙的密约,像一枚冰冷的刺,扎在林姜心头。接连两日,她神思不属,连李管家都察觉她比往日更沉默几分。
第三日,却正是她名义上的生辰。
没有大张旗鼓,只在府内设了小宴,做足“太子”宠爱未来太子妃的表面功夫。
生辰小宴,花厅内烛火摇曳,席间点缀着几位必要出席的宗亲女眷,气氛维系着恰到好处的喜庆与拘谨。林姜端坐席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浅笑,眼底却是一片惯常的沉寂,仿佛这热闹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
周京墨以“言之澈”的仪态居于主位,目光几度无声掠过她,将那份沉寂收入眼底。酒过三巡,他忽然轻击掌心。
一名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盖着柔软锦缎的竹篮,微微晃动,里面似乎有活物。
席间响起低低的疑惑声。一位郡主掩口笑道:“太子殿下这是准备了什么稀罕活物?莫非是波斯猫儿?”
周京墨起身,示意侍从将竹篮轻轻放在林姜席前的空地上。他看向林姜,温声道:“前日去北苑围场,偶遇一窝刚失了母兽的幼崽,奄奄一息。瞧着可怜,便带了这只最小的回来。想着你平日寂寥,或可作伴。”
说着,他亲手掀开了锦缎。
竹篮里铺着厚实的旧棉,一团毛茸茸、灰扑扑的小东西正蜷缩着酣睡,随着光线变化,它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那是一张介于犬与狼之间的稚嫩脸孔,眼睛尚未完全褪去蓝膜,湿漉漉的,带着初临陌生环境的懵懂与怯生生的打量。它体型比寻常小狗崽更精悍些,毛色灰褐相间,耳尖挺立。
“哟,是只小狼狗吧?瞧着怪精神的。” 一位夫人说道,并未深想。北苑猎场周边有野狼与家犬混血的后代并不稀奇,偶尔被贵人当作新奇宠物带回府中豢养,也不算太逾矩。
林姜在锦缎掀开的瞬间,呼吸便微微滞住了。她看着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生命,看着它懵懂清澈的眼眸,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柔软情绪,毫无防备地击中了她。她几乎忘了场合,忘了身份,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极轻地探向竹篮。
那小东西嗅了嗅她的指尖,非但没躲,反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湿漉漉、暖呼呼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她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
一丝真正的、毫无阴霾的笑意,如同破云而出的月光,倏然照亮了她的脸庞。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纯粹的惊喜与怜爱,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她甚至忘了仪态,微微俯身,用指尖轻轻抚摸小狼崽茸茸的头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母亲么?”
周京墨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看着她脸上那毫无伪饰的、属于生命对生命的自然吸引与喜悦,他感到胸腔里那颗仿佛早已沉寂千年的心脏,被一种陌生的酸软胀满。
他冒险带回这只并非普通“狼狗”的幼崽,它身上流淌着更纯粹雪原狼的血脉,甚至对他有着本能的亲近与畏惧,固然有其深意,但此刻,仅仅是为了看到她这样一个笑容,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它似乎与你有缘。”他声音放得更缓,注视着她与小狼崽的互动,“虽还野性未驯,但好生喂养教导,假以时日,或可成为忠诚可靠的伙伴。”
最后几字,他略略加重。
林姜抬起头,眼中笑意未散,与他对视一瞬。忠诚可靠的伙伴……在这危机四伏的牢笼里?她似乎捕捉到了他言语之下更深层的意味。这小东西,或许不仅仅是宠物。
“殿下有心了。”她收回手,坐直身体,但眉眼间的柔和却未立刻褪去,目光仍流连在竹篮里开始尝试爬动的小家伙身上,“我会好好照料它。”
宴席后半程,林姜的心思显然有一大半被那新得的小生命牵走了。连旁人都能看出她那份真切的愉悦,与平日判若两人。
夜深,宴席的余温彻底散去。小狼崽被安置在内室角落柔软的窝里,吃饱喝足后已然熟睡,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呼噜声。
林姜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坐在镜前,铜镜映出她不再有笑意、却仍残留着一丝奇异柔软的脸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那里似乎还能回忆起看见那团毛茸茸生命时,不由自主扬起的弧度。
快乐。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早已麻木的心室,带来尖锐的痛楚。
镜中的眼眸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
“你在高兴什么?”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颤抖的质问,“林姜,你看看你自己……你竟然在笑?为了一个……一个活物?”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阿澈死了!巫楚亡了!你的父王母后、你的族人、你的国家……全都化成了灰!你的血海深仇未报,你脚下踏着的每一步都是谎言和算计!你凭什么笑?你有什么资格……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快乐’?!”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悲伤,而是滔天的自我厌弃与罪恶感。她仿佛看见那个风雪山洞里、眼神清澈的阿澈在失望地看着她,看见巫楚故土上冲天的火光与血光。
“你忘了……你都忘了是不是?”她哽咽着,几乎喘不过气,“就因为有人记得你喜欢小动物,送来一只不知所谓的‘狼狗’,你就忘了疼,忘了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为什么活下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酣睡的小狼崽,那毛茸茸的一团,此刻在她眼中却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还有他……”她的声音更低,更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心惊的寒意,“周京墨……他为什么偏偏送这个?为什么……要让我笑?”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毒藤疯长。他是不是故意的?用这种看似无害、甚至温情的方式,一点点软化她的心防?他是不是看透了她内心的荒芜与渴望,所以精准地投下这枚诱饵?就像前世那个言之澈,用温柔假象将她诱入深渊!
“可笑……太可笑了!”她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力度大得皮肤生疼,“我竟然……我竟然会因为他的这点心思……感到一丝……”
她说不下去。那种在看见小狼崽、听见他温声解释时,心头掠过的细微悸动,此刻回想起来,比恨更让她恐惧。那是背叛,是对死去“阿澈”的背叛,是对巫楚亡魂的背叛,更是对她自己重生誓言的背叛!
不能这样。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彻底冷硬下来,所有残留的柔软被强行冰封。怒火与恐惧交织,最终化为对周京墨的迁怒。
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处心积虑,送来这扰人心神的东西;如果不是他总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扮演着似真似假的温柔;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险些忘了本分,险些动摇?
“从明日起,”她对着冰冷的空气,也对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变得孤绝的自己,一字一句立下誓言,“他只是周京墨,是死士,是面具,是工具。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至于这只‘狼’……”她瞥了一眼熟睡的小家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既然来了,便养着。但它也只是只畜生,与送它的人……再无半分干系。”
次日清晨,回廊。
林姜刚用过早膳,正欲去查看小狼崽的情况,便在通往书房必经的月洞门处,“偶遇”了似乎正要外出的周京墨。
周京墨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寻找昨夜那抹笑意的痕迹。他开口,语气比平日更温和些许:“那小家伙夜里可还安生?若闹腾,我让懂驯养的人过来看看。”
林姜站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廊外一株半枯的矮松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劳殿下挂心。不过是只不懂事的畜生,喂饱了便睡,有什么安生不安生的。府里人手够用,不劳殿下额外费神。”
她将“畜生”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平淡,刻意忽略了他提及的“驯养”可能蕴含的深意,也将他话语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推拒得干干净净。
周京墨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他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和周身散发的疏离气息,与前日宴席上低头抚摸狼崽时那柔软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来是我多事了。”他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稳,“公主喜欢便好。”
“喜欢?”林姜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殿下说笑了。一只用来解闷的玩意儿罢了,谈何喜欢不喜欢?我还有事,殿下请自便。”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便带着侍女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没有一丝迟疑,裙裾带起的风都是冷的。
周京墨站在原地,看着她迅速远去的、挺直却孤峭的背影。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她院落的方向,似乎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狼崽。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