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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芳菲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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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姜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令她心碎的脸,听着那刻入骨髓的声音,理智告诉她这只是伪装,是周京墨,是她的死士。可情感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
她哆嗦着打开螺钿小匣,取出一炷芳菲香,就着岩壁上的火折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起初笔直,随即在潮湿的岩洞空气中散开,化作一片朦胧的、带着清冽草木甜香的薄雾。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温柔地包裹上来,钻入她的鼻腔,渗入她的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奇异地开始松弛,尖锐的痛楚似乎被隔开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朦胧而遥远。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微微晃动、模糊,那张言之澈的脸,在香雾中愈发显得真实而……触手可及。
“阿澈……”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次的泪,不再充满暴烈的恨意,而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在。” “周京墨”——此刻,在香雾与林姜迷蒙的视线中,他彻底成为了言之澈——轻声应道。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属于言之澈的、却蕴含着周京墨深沉目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沉默的、承载一切情绪的海绵。
“为什么……”林姜的声音破碎不堪,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扑倒在他面前,“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亲手碾碎?为什么到最后……还要说那些奇怪的话?还要唱那首歌?为什么……要死?”
一个个问题,混杂着血泪,从她颤抖的唇间倾泻而出。这不是冷静的质问,而是一个受了致命重伤的孩子,在麻醉生效前最后的、混乱的哭诉。
言之澈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承受着她目光中所有的痛苦、不解、怨恨,以及那深藏其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可若细看,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无法言说的歉疚,又像是某种更深邃的、与她此刻悲痛共鸣的哀伤。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林姜哭得脱力,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可是……你死了……我怎么办……这个世界……好空啊……”
芳菲香的烟雾在岩洞中缓缓盘旋,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一炷香,短暂又漫长。
言之澈始终站在原地,像一座为她隔绝了部分现实风雨的脆弱屏障。他没有试图触碰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那张她爱恨交织的脸,和那双深邃沉寂的眼,陪伴着她这场在药物作用下、短暂卸下所有盔甲的崩溃。
直到那炷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黑暗,空气中甜香渐淡,岩洞的阴冷和现实的沉重感重新丝丝缕缕地渗透回来。
林姜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恢复了些许清明。她看着眼前那张依旧顶着言之澈面孔的周京墨,剧烈的情绪宣泄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妄感。
“香……燃尽了。”她哑声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是。”言之澈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周京墨的低沉,“公主,该回去了。回到现实中去。”
现实。是的,现实是,言之澈“死”了,而她,必须活下去,带着这崭新的、与周京墨共谋的身份,回到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林姜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周京墨脸上那张足以乱真的面具,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冷寂的坚毅。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
“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尽管沙哑,却不再破碎。
周京墨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摘下面具。他需要以言之澈的身份,带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搜寻的兵马面前。他再次戴上那遮掩了半张脸的狼首面具(覆盖在人皮面具之上,形成奇特的叠戴),然后引着林姜,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出口,向着山下行去。
岩洞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那炷芳菲香燃尽后留下的一点灰白余烬,和空气中几乎消散殆尽的、最后一缕虚幻的甜香。
自那夜破庙分别后,“太子言之澈”被寻回了。
他伤势很重,记忆也时好时坏。但没人怀疑他是假的。太子印信、言行举止,甚至耳后那点小痣,都分毫不差。
他迅速压下了军中的议论。用太子身份接管了北境事务。接着,他以“报答救命之恩”为由,力排众议,将风雪中救他的巫楚贵女林姜,接进了京城王府的别院。
对外,这是段佳话:落难太子,患难红颜。对内,这是场算计:给她一个最光鲜的身份,也给她一座更精致的牢笼。
人心却非铁石,在这昼夜不歇的盛大演出里,假意久了,也难免渗入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情。
起初只是做戏。他扮演情深意重,她配合若即若离。在必须展现“未来太子妃”温良恭俭、与储君举案齐眉的场合,周京墨的体贴总是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而林姜,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带着复仇者固有的清醒与疏离。
到了后来,却有了一丝自己也意料不到的变化。
这日宫宴归途,马车内,车厢随着车轮颠簸轻晃。林姜倚着厢壁,沉重的头面与整晚的虚与委蛇让她倦极。意识在暖酒与疲惫的拉扯下逐渐模糊。
又一次颠簸,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额头轻轻抵上了一个微凉的肩头。
她悚然惊醒,睫羽急颤,立刻就要直身避开。
身侧的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肩膀似乎微微下沉,调整成一个更稳妥的角度。他没有动,也未言语,只是沉默地承接了这份意外的重量。
夜市的喧嚣隔着车壁,变得遥远模糊。车厢内异常安静,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与她渐渐绵长的呼吸。那肩头稳当,气息清冽,奇异地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挣扎的念头最终被更深的倦意淹没,她放任自己沉入了短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
林姜倏然睁眼,率先感受到的是覆在身上的、带着陌生体温的玄色外袍。记忆回笼,窘迫瞬间烧红了耳根。她猛地坐直,将那外袍迅速拢起,塞回旁边一直正襟危坐的周京墨怀里,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与刻意的冷硬:“……披风,还你。”
周京墨接过,动作自然,仿佛那外袍只是不慎滑落。“到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先行下车,随即伸手,姿态是惯常的矜持礼仪。
林姜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指节分明,在灯笼微光下显得干净修长。她抿了抿唇,终是避开侍女,将指尖虚虚搭了上去。触手微凉,却稳如磐石。
站稳后,她立刻抽回手,夜风一吹,方才倚靠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让她心头莫名一乱。她垂眸,率先朝府门走去,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今夜……有劳。”
周京墨落后半步,目光在她似乎比平日略显仓促的背影上停留一瞬,方才那被她靠过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抬步跟上,只平静应道:“分内之事。”
午□□院,海棠开得正盛。
林姜信步至此,不期然望见周京墨独坐石凳。他未着冠服,只一袭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衣袖半卷至小臂,正低头专注地处理着手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那伤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显然不是寻常刀剑所伤,倒像是……淬了毒的暗器。
她本该悄然离去。一阵风过,海棠摇曳,粉白花瓣簌簌落下。
一片恰好飘向他正在清洗的伤处。他动作微顿,尚未抬头,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抬起,凌空截住那片柔软花瓣,指尖捻住,随手弃在一旁。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几步外的林姜身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锐利,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惊扰公主了。”他声音平稳,放下挽起的袖口,迅速掩去伤口,仿佛方才那泛着诡异青紫的皮肉只是错觉。
林姜的视线却仍定在他方才染血的袖口,以及地上那瓣沾了微末暗红的海棠上。“你……”她开口,声音有些紧,“这伤……怎么回事?”她认得那种颜色,巫楚的刺客有时会使用特制的毒。
周京墨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昨日出城,‘接应’南边来的故人。”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遇了点‘麻烦’,已经解决了。毒也清了,无碍。”
南边来的故人。林姜心头一凛。是巫楚旧部?还是传递消息的线人?他轻描淡写的“麻烦”和那伤口上的毒,显然意味着凶险。
又一阵风来,这次几片花瓣飘向她裙裾。周京墨目光微动,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俯身,为她拂去裙上落花。动作快而轻,指尖只堪堪触及布料,却在这一俯一仰的间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补充:“西郊土地庙,三日后子时。信物是半块虎符。”
“沾上花了。”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声音恢复平常。
方才那一瞬,林姜却看清了他劲装衣领下,颈侧一道陈年旧疤旁,又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还有他此刻低垂的眼睫下,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属于连夜奔波与生死交锋后的淡淡疲惫与警惕。
没有闲适,没有偶然。只有伤,新伤叠旧痕,和无声传递的、染着血色的讯息。
她心头那点因春色而生的恍惚瞬间被冰冷的现实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滞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揪紧。她想问“对方是什么人”、“有无尾巴跟上”,想说“务必小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挤出硬邦邦的一句,目光紧锁着他:“既是‘小麻烦’,便处理干净些。自己的伤……也仔细着,莫要留下痕迹,误了大事。”
最后四字,她说得缓慢而清晰。
周京墨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属下明白。公主放心。”
林姜不再看他,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