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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士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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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墨抬起戴着狼首面具的脸,那幽深的眼孔似乎注视着她:“公主,太子言之澈死于此处,大祁皇帝必会震怒追查。若找不到凶手,或得知与巫楚有关,战火立至,巫楚顷刻覆灭,公主亦难逃追究。”
林姜一个激灵。是了,她差点忘了这现实!大祁皇帝言洄对言之澈这个儿子颇为看重,若是死在这里……
“你有办法?”她盯着这个神秘的狼面人。
“有。”周京墨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人皮面具,还有一些奇特的膏泥与工具。“属下擅制人皮面具,亦擅模仿他人形貌声线。”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面具胚子,又取出一点膏泥,手法娴熟地开始揉捏塑形。不过盏茶功夫,一张与刚刚“化骨消失”的言之澈有八九分相似的脸部轮廓已然出现,细节处还在精修。
更让林姜震惊的是,周京墨一边调整面具,一边开口说话。而发出的声音——
“父皇那边,儿臣自有交代。巫楚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温润、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矜贵……与言之澈的声音,一模一样!不,几乎就是本人!
林姜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
“一点微末伎俩,让公主见笑了。”周京墨(用着言之澈的声音)平静道,手下不停,“属下之意,是由属下戴上这面具,扮作‘死里逃生’的太子言之澈。如此,可平息大祁追责,稳住局势。公主亦可借‘太子救命恩人’或未来‘太子妃’之身份,随我……随‘他’进入大祁皇室。”
他抬起眼,狼首面具下,那双眼睛透过幽深的孔洞看向她,声音换回了自己那低沉平稳的语调,却蕴含着冰冷而诱人的力量:“接近权力中心,方能觅得良机。无论是为巫楚谋一线生机,还是……为公主您,清算那些更深的旧账。”
“仇人虽已自戕,但公主心中之痛,非一死可偿。有些债,需要更大的舞台来讨还。”
林姜站在那里,风雪从破门卷入,吹动她散乱的长发和染血的衣襟。面前是神秘莫测、提出惊世计划的狼面死士;身后是空荡荡的、曾吞噬了她恨与爱之人的地面;心中是滔天的悲伤、未熄的恨火,以及对未来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周京墨的计划,疯狂,危险,却也是黑暗中的唯一一道裂缝,透出些许微光。
她需要力量,需要身份,需要……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依然与那个人,那张脸,纠缠不清。
良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风雪呜咽的破庙中响起:
“……好。”
“周京墨,记住你的身份。”
“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言之澈’。”
狼首面具微微颔首,低沉的声音仿佛誓言,也仿佛命运的判词:
“如您所愿,公主。”
# 间章·香烬成灰
庙外,风雪渐歇,远处山道上,隐约传来大祁搜救兵马的喧嚣与火把的光亮,正迅速逼近。
破庙内,时间却仿佛被那滩消失的水渍和弥漫的苦涩尘埃凝固了。林姜依旧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盯着那片空无,仿佛魂魄也随着那化骨的毒药一并蒸发了,只剩下一具被巨大悲恸和更深恐惧掏空的躯壳。狼面人周京墨静立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唯有面具眼孔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颤抖的、单薄的肩背上。
搜兵的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响,火光已能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庙内摇晃出扭曲的光影。
周京墨终于动了。他并非催促,而是极其轻缓地走到林姜身侧,单膝蹲下,与她平视——尽管隔着冰冷的狼首面具。“公主,”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平稳,“此地不可久留。追兵将至,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林姜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却没有焦点,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丝:“离开?去哪里?他……没了……” 那个“他”字吐出时,带着无法自抑的哽咽。她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言之澈已死”这个事实所带来的、远超仇恨解脱的空洞。世界陡然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颜色。
周京墨沉默了一瞬。他能看到那双曾经明亮、后被仇恨淬炼得冰冷、此刻却只剩下破碎茫然的眼眸深处,那无法作伪的、深入骨髓的痛楚。那不是对仇敌之死的快意,而是失去某种刻骨铭心之物的绝望。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入他仿佛早已麻木的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悸痛。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这悸痛从何而来。火光与人声几乎已到庙门。
“去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他伸出手,不是强行搀扶,而是将一样东西递到林姜低垂的视线前——正是之前那个装着芳菲香的螺钿小匣。“公主若心中实在难捱,可以点燃此香。”
林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聚焦在那熟悉的小匣上。这是巫楚的东西,是“家”的味道,也是……逃避的味道。
“此香名为‘芳菲’,乃巫楚秘制,有安神之效。”周京墨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在这危急关头,奇异地有种定人心神的力量,“香气萦绕时,能让人暂时忘却眼前苦痛,心神归于宁静。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狼首面具微微转向庙门方向,又转回来,目光似乎穿透面具,深深看进林姜眼底。
“若公主愿意,在香气氤氲之中,您可以将我……当作‘他’。”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林姜死水般的心潭。
当作他?当作那个刚刚在她面前化骨消失、让她爱恨癫狂的言之澈?
林姜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周京墨。狼首面具遮蔽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邃,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认真,和一种……献祭般的平静。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
“属下是说,”周京墨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敲在逐渐逼近的喧嚣背景音上,“戴上这张面具,我便是‘言之澈’。若公主需要倾诉,需要质问,需要对着这张脸发泄心中无处可去的悲怒、不甘、甚至是……残存的情愫,属下可以充当这个‘容器’。一炷香的时间,在香气里,您可以不必是亡国公主,不必是复仇者,可以只是……一个伤心人。”
他的话,离经叛道,却又直指她内心最混乱、最不堪、最无法面对的部分。她恨言之澈,却也为他的死心痛欲裂;她想复仇,却发现仇人已自我了断,留给她的只有满腔无处安放的激烈情感。周京墨的提议,像一个有毒的诱惑,为她这沸腾的痛楚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一个可以安全地“面对”那张脸,却不必承担真实后果的幻梦。
庙门外的呼喝声已清晰可闻,甚至能听到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姜的目光在周京墨手中那匣芳菲香和他脸上冰冷的狼首面具之间来回游移。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内心深处那无法抗拒的、对“再见他一面”哪怕是幻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一把抓过那匣芳菲香,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走!”她哑声道,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双腿却虚软无力。
周京墨迅速扶住她的手臂,力道稳固而克制,助她站稳。他没有立刻戴上面具,而是快速收拾了地上所有可能遗留的痕迹,尤其是那陶瓶碎片。然后,他引着林姜,闪入神像后那个通往山腹的、幽深隐秘的甬道。
在合上暗门前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地面,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果断地关上了入口,将越来越近的火光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密道狭窄崎岖,弥漫着尘土和陈年腐朽的气味。周京墨在前引路,他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步履轻捷无声。林姜跟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攥着那匣芳菲香,如同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黑暗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她心中隆隆的心跳与呜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较为宽敞的岩洞,角落里甚至堆着些干燥的柴草和简陋的陶罐,似乎是猎户或山民偶尔歇脚之处。
周京墨点燃一支小小的火折,插在岩壁缝隙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也映出林姜苍白如纸、泪痕狼藉的脸,和她眼中挥之不去的空洞与惊痛。
他沉默地取下狼首面具,露出那张清隽而苍白的脸。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他只是将面具放在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言之澈人皮面具的玉盒,打开,开始进行最后的调整与贴合。
林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他动作。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在昏黄光线下,为人皮面具勾勒眉梢、调整唇角的弧度,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仪式。
当最后一丝边缘妥帖,周京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细微的调整后,他再抬起头——
林姜的呼吸骤然停止。
火光跳跃中,那张脸……分明就是言之澈!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那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疏离感的淡色嘴唇,都一模一样!唯有那双眼睛,在面具之下,似乎比真正的言之澈更深、更静,少了些许“人”的温度,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宛如古井的沉寂。
“公主,”他开口,发出的,赫然是言之澈那温润清越、曾在她耳边许下无数誓言的声音,“现在,您可以点燃那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