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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魂兮归来 ...

  •   不知过了多久,她狠狠地、近乎自虐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她费力地拖拽起他沉重冰冷的身躯,一步一步,逆着风雪,将他重新拖回了破败却至少能遮风的庙宇之中。她找到一些干燥的枯草铺在避风的角落,将他安置上去,又撕下自己本就单薄的中衣下摆,为他草草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一旁,看着跳动的微弱火堆(她竟还生了火!),只觉得荒谬透顶。重活一世,她竟然救了仇人?

      “呜……”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从苍白唇间溢出。他似乎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或是伤势发作,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眉心紧蹙,流露出孩子般的无助。

      林姜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般。她这才注意到,他玄色大氅下,有暗色在不断洇开,血腥味被寒风送来。他受了重伤,很重。放在这风雪夜里,不消多久,就会冻毙。

      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只需转身离开,回到庙里,关上门。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如她所愿。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

      不知过了多久,她狠狠地、近乎自虐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她费力地拖拽起他沉重冰冷的身躯,一步一步,逆着风雪,将他重新拖回了破败却至少能遮风的庙宇之中。她找到一些干燥的枯草铺在避风的角落,将他安置上去,又撕下自己本就单薄的中衣下摆,为他草草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一旁,看着跳动的微弱火堆(她竟还生了火!),只觉得荒谬透顶。重活一世,她竟然救了仇人?

      疲惫和复杂激烈的心绪最终击垮了她,她靠着冰冷的墙壁,不知不觉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靠近。冰凉却轻柔的指尖,拂开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一声极轻、极疲惫,却又带着奇异释然的叹息落在耳边。

      “对不起……”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只见言之澈不知何时已半坐起身,面色依旧苍白如鬼,但那双眼睛却睁开了。不再是前世后期那种深不见底的寒潭,也不是初遇时全然的空茫清澈,而是一种仿佛历经万千劫波后的、沉重却温柔的平静。他手中,正拿着那个她没能用掉的、装着化骨毒的陶瓶。

      他看着她惊醒后骇然的眼神,对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近乎虚幻的笑容。

      “别怕。”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

      “大错已成,唯死可赎。”

      说完,在她凄厉的“不要——”声中,他仰头,将陶瓶中的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不——!!”林姜扑过去,疯狂地想夺下瓶子,却只碰到他冰冷的手指和空了的陶瓶。陶瓶落地,摔得粉碎。

      言之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闷哼一声,猛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溅在斑驳的地面和她的衣襟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迅速微弱。

      “走……”他咳着血,用尽力气推开她试图搀扶的手,眼神近乎哀求,“快走……别看……这毒……模样不会好看……”

      “不!我不走!你吐出来!吐出来啊!”林姜哭喊着,徒劳地想去抠他的喉咙,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恐慌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剧痛攥住了她的心脏。直到此刻,直到看着他毅然赴死,看着他生命飞速流逝,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恨的底层,那份被鲜血和欺骗层层掩埋的、最初最炽热的爱,从未真正熄灭!她无法承受他就这样消失,哪怕他是仇人!

      “走!”他忽然用最后力气,挥手击向神像底座某处!

      一股浓密的、带着刺鼻香气的灰色烟雾猛地从地下缝隙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庙殿!烟雾辛辣呛人,迷离视线,更有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咳……咳咳!”林姜被呛得连连后退,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烟雾中那个迅速委顿下去的身影。

      “言……言之澈!”她哭喊着,还想冲进去。

      剧毒发作极快。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喷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生命的光泽肉眼可见地流逝。

      “为……为什么……”林姜哭得不能自已,徒劳地试图用手去接他口中涌出的血,那血滚烫,灼烧着她的掌心,“你明明可以……”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嗬嗬声,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凝视着她悲痛欲绝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发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段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吟唱。

      “啊……依……哟……啦……”

      “山魂兮……归来……”

      “月影兮……相随……”

      旋律苍凉古朴,正是她前世在千仞山破庙中,一遍遍祈求神明时哼唱的那首巫楚古歌!每一个音调,每一个转折,都一模一样!

      可这怎么可能?!

      林姜如遭雷击,连哭泣都忘记了,骇然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怎么会唱?这是巫楚王室几乎失传的古老祭歌,就连许多巫楚贵族都未必知晓全貌,他一个大祁太子,一个灭了她国家的仇敌,怎么可能……

      似乎察觉到了她眼中的震惊与骇然,言之澈的吟唱停了下来。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灰败的脸上竟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的、近乎怀念的弧度。

      “是……你唱的……”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在庙外……风雪里……我昏迷时……听见的……”

      “很……好听……”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深沉的、近乎渴望的情绪。

      “能……再为我……唱一次吗?像……像那时一样……”

      这个请求,在此刻此景,荒诞得令人心碎。

      林姜浑身颤抖,看着这个即将死在她面前、却唱着属于她故国古老歌谣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奇异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眷恋,一股更深的寒意和混乱席卷了她。疑窦如同毒藤,疯狂滋长。可他濒死的模样,那熟悉的旋律,又带来一种撕心裂肺的、她绝不愿承认的悸动。

      “不!”她猛地摇头,泪水再次奔涌,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了愤怒、恐惧和难以言喻的痛楚,“我恨你!我永远恨你!我不会为你唱任何歌!你……你不配!”

      似乎早预料到她的回答,言之澈眼中的光微弱地黯淡了一瞬,但那抹近乎解脱的平静并未消失。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林姜无法解读的东西。

      “……也好。”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轮回的尽头。

      “走……”

      他再次催动机关,迷烟喷涌。

      “言之澈——!”她凄厉的呼喊被烟雾和呛咳淹没。

      浓烟迫得她无法呼吸,无法视物,本能的求生欲和那烟雾中某种令人昏沉的力量,终于迫使她踉跄着、哭泣着,逃出了破庙,冲入外面依然肆虐的风雪中。

      她在雪地里不知跌倒了多少次,冰冷的雪让她稍微清醒。待那庙中喷涌的烟雾渐渐被寒风吹散些许,她不顾一切地又冲了回去。

      庙内,烟雾已稀薄。

      地上,只有一滩暗沉的水渍,混杂着些许灰烬般的痕迹,以及那个摔碎的陶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尸体,没有血迹(除了之前喷出的那口),甚至连他之前躺卧的枯草,都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抹去”了一片,异常干净。

      化骨毒……名副其实。

      他真的……化得干干净净了。

      林姜呆呆地跪在那片空无之前,浑身冰冷,比外面的风雪更甚。巨大的、空洞的悲伤瞬间吞噬了她,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仇人死了,她应该畅快,应该解脱。可是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恐慌。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了。无论是恨的,还是……爱的。

      她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支撑,甚至失去了痛苦的理由。未来瞬间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的、令人窒息的苍白。

      就在她被这灭顶的绝望淹没,几乎要窒息之时——

      “公主。”

      一个低沉、平稳,却莫名带着一丝非人空灵感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林姜骇然转身,只见庙宇阴影最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来人身材颀长,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黑衣袍,脸上戴着一张制作精巧、栩栩如生的狼首面具,獠牙微露,眼孔幽深。他行走间无声无息,如同暗夜本身凝聚而成。

      “你是谁?!”林姜厉声问,嗓音沙哑破碎,手悄悄摸向地上碎裂的陶片。

      “属下周京墨。”狼面人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是王室秘传、世代守护巫楚王脉的暗卫死士。此前一直在暗处,奉王命保护公主殿下。”

      暗卫?死士?林姜混乱的脑中毫无印象。巫楚是有暗卫,但她从未听说过“周京墨”这个名字。

      “你一直在这里?”她警惕未消。

      “是。目睹了一切。”周京墨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沉闷,却奇异地有种让人心神稍定的力量,“公主仁善,未对仇人下手。仇人自戕,亦是天理昭彰。”

      “你……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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