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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人间地狱 ...

  •   “神?”林姜一步步逼近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荒谬,“一个需要靠吸食人命才能存在的神?一个眼睁睁看着人间变成地狱却无动于衷的神?这样的神……凭什么被供奉?凭什么存在?!”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宫墙外那片哀声震天的方向:“你听听!听听那些声音!那里面可能有刚学会叫爹娘的孩子,有等着丈夫归家的妻子,有盼着儿孙承欢膝下的老人!他们凭什么要死?凭什么要成为你‘降临’的燃料?!”

      “凭他们是蝼蚁。”言之烨终于微微蹙眉,似乎对她的激动感到不解与不耐,“生死轮回,本就是蝼蚁的宿命。早一刻,晚一刻,有何分别?”

      “有何分别?”林姜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对你没有分别!对他们有!对他们的亲人、爱人、在乎的人有!你不是不懂吗?你不是害怕‘牵绊’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些哭声里,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呼唤,都是‘牵绊’!是活生生的人被撕开皮肉、扯断筋骨、剜出心脏一样的痛!是你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不配拥有的东西!”

      她吼得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瞪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在他冰冷的神性上烧出一个洞来。

      言之烨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宫墙外的哀哭声似乎更响了,与她的控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他银灰色的眸子里,那片亘古的冰原,似乎极细微地、无人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终于力竭,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无声颤抖时,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绝望的喧嚣,也隔绝了他最后离去时,那略显僵硬的背影。

      那一夜,林姜在冰冷的月光和断断续续的哀声中,睁眼到天明。

      周京墨信中温柔的嘱托,自己昨日那番“留下”、“直到你不再害怕”的宣言,在此刻铺天盖地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她被困在这里,守着一个恐惧爱意的神,而外面,万千生灵正因这个神的存在而死去。

      复仇的意义是什么?

      杀死言之烨?让他面具脱落,让下一个“人格”出现?可那又如何?只要千面狼神的本源还在,只要这该死的“神降需祭”规则还在,悲剧就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巫族全族的血仇未雪,眼前又有无数人正在走向同样的结局。

      她该恨谁?恨言之烨的冷酷?恨这无情的天道?还是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困守在这精致的囚笼里,听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清晨的第一缕惨淡天光透进来时,林姜缓缓站起身。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可眸中那片剧烈的风暴却平息了下去,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决绝。

      她走到门边,对着外面的守卫,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说:

      “我要见陛下。告诉他,我知道巫族一些应对疫病的古法,或许……能试试。”

      守卫迟疑着通报去了。不久,言之烨来了,依旧是一身疲惫与冰冷。

      “你想做什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救人。”林姜直视着他,“哪怕只能延缓一刻,减少一人痛苦。”

      “无用之功。”他冷冷道,“规则之下,必死之数,不会改变。”

      “我知道。”林姜点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惨烈的平静,“改变不了结局,但或许……能改变一点过程。至少,让那些人在走向你所谓的‘祭坛’时,少受些折磨。”

      言之烨看着她,银眸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复杂。许久,他侧身让开:“随你。”

      林姜被允许在严格监视下,进入皇宫边缘一处临时设立的、隔离重症病患的营区。条件是必须佩戴浸过药汁的面巾,每日严格熏艾,且只能在外围协助处理药物,不得直接接触病患。

      踏入营区的那一刻,林姜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窒息。

      简陋的草棚连绵,呻吟与哭泣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臭与血腥。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在脏污的草席上,有些已经没了声息,有些还在剧烈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带着触目惊心的黑红。孩童细弱的哭声像小猫一样,时断时续。偶尔有穿着厚重防护衣物、面巾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匆匆抬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林姜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胃部的翻搅。她走向分发汤药和清理秽物的区域,挽起袖子,开始沉默地干活。

      她记得巫族一些退热、镇痛、固本培元的古方,尽管药材不全,尽管对于这种“规则”催生的瘟疫可能效果甚微,她还是尽力调整配方,熬煮汤药。她为高烧昏迷的人擦拭额头,替咳得撕心裂肺的老人顺气,给失去父母、茫然哭泣的孩子喂一点稀粥。

      她的手很快被药汁染黄,被热水烫红,衣裙也沾上了污渍。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可每当她想停下时,耳边那痛苦的呻吟,眼前那绝望的眼神,都逼着她继续。

      她救不了他们。她知道。但她至少可以让他们在最后的时刻,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的温暖与关怀,而不是像牲畜一样孤独地腐烂、死去。

      每日回到揽月阁时,她都几近虚脱。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血腥与药味,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下,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执着。

      言之烨有时会来,站在营区外围的高处,沉默地看着她在那些濒死的人群中忙碌。他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一个吐血的妇人,看到她温柔地为一个浑身溃烂、无人敢靠近的老兵清理伤口,看到她因一个孩子的死亡而背过身去,肩膀无声地颤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

      直到第五日,林姜在为一个高烧的年轻士兵换额上冷帕时,那士兵忽然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出,溅了她一身。当晚,她便开始发高热。

      疫病,终于还是找上了她。

      剧烈的头痛,火烧般的喉咙,浑身骨头像被碾碎般疼痛。她蜷缩在揽月阁的床榻上,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沉浮。太医战战兢兢地诊脉,摇头退下。这种瘟疫,无药可医。

      昏沉中,她感觉到有人靠近。冰凉的手贴上她滚烫的额头。

      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言之烨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苍白得近乎透明,银灰色的眸子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极其剧烈的东西——是愤怒?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

      “你……也会怕吗?”她烧得糊涂,含糊地笑,“怕我这个‘祭品’……提前死了,破坏你的‘规则’?”

      言之烨没有回答,只是将一股冰冷的力量缓缓注入她的身体。那力量如同寒泉,暂时压制了她体内的灼热,却也带来另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知道,那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分担契约的反噬,延缓她的死亡。

      “没用的……”她低声呢喃,意识再次涣散,“规则……就是规则……”

      再次恢复一点意识时,她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冰冷,却异常稳固,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听见对方胸腔里同样紊乱的心跳。

      是言之烨。

      他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力量剧烈消耗、某种屏障正在破碎的震颤。

      她艰难地抬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他紧闭的双眼,看到他额角沁出的冷汗,看到他脸上……那层完美的、冰冷的表层之下,似乎有细密的、银色的裂痕,正若隐若现。

      他在替她死。又一次。

      面具脱落……瘟疫带来的死亡,也要由他来承担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悲凉。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另一种形式的“以死谢罪”?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笨拙的“保护”?

      高热再次席卷而来,将她拖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活着。

      高热退了,虽然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般酸软无力,呼吸间还带着灼伤后的隐痛,但那灭顶的、濒死的绝望感已然褪去。她躺在干净微潮的被褥里,揽月阁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清苦药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言之烨的凛冽气息。

      窗外,那连绵不绝的哀哭声似乎……减弱了?不,也许是她的耳朵被高热折磨得迟钝了,又或者,死亡真的已经带走了太多声音,连悲鸣都变得稀疏断续。

      她试图撑起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立刻袭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身体背叛了意志,软绵绵地向一旁歪倒——

      没有预想中撞上冰冷地面的疼痛。

      一双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那手臂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露般的凉意,却异常稳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圈住,带回床榻边沿,让她得以倚靠着坐稳。动作间带着一丝生疏的僵硬,却不含往日的粗暴。

      林姜喘息着,待眼前黑雾散去,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言之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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