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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他在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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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床边,离得极近,方才接住她的手臂还未完全收回,虚虚地护在她身侧,仿佛防备她再次倒下。他的脸色比昏睡前所见更加糟糕,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眉宇间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下乌青深重,连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都微不可察地佝偻了几分。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神性,而是一种深重的、近乎枯竭的灰败,以及某种她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比她所经历的高热更可怕的消耗中挣扎出来,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站在这里。
四目相对,一时间竟无人开口。只有林姜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和他压抑着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在弥漫药香的寂静中交织。
良久,林姜才涩声问:“我……没死?”
“嗯。”言之烨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他的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像是被什么烫到般,迅速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瘟疫的毒性……暂时压制了。”
暂时压制。意味着并非治愈,契约的反噬,或者他口中的“规则”,依然悬在头顶。
林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灯火,像是守夜人手中的灯笼,更像飘荡在无垠死寂中的鬼火。那持续了许多个日夜的、令人心碎的哀哭,此刻听来,竟真的稀疏了不少。
是死去的人够多了吗?多到……足以暂时填满那所谓的“祭品”缺口?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恶心。
“外面……”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小了。”
言之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出僵硬的弧度。
“……嗯。”又是简短的回应。
然后,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姜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准备积蓄力气自己躺下时,他却忽然转过头,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地看向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哽住。最终,只吐出一句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的话,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疲惫:
“……太吵了。”
林姜怔住了。
太吵了。
他在说宫墙外那些哭声。
那个曾视众生悲欢为无物、认为蝼蚁哀嚎不足挂齿的神祇,此刻,亲口说那些声音……“太吵了”。
这不是悲悯,不是忏悔,甚至可能算不上同情。更像是一种感官上的不适,一种被持续噪音侵扰后的本能烦躁。可就是这样一丝细微的、近乎幼稚的“不适”,却像一道微弱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林姜心中厚重的阴霾。
它意味着,那层将他与人间疾苦彻底隔绝的、绝对冰冷的神性外壳,终于被这无数死亡汇成的悲鸣,凿开了一道缝隙。噪音透了进去,扰了他的“清静”。
多么讽刺,又多么……可悲的真实。
林姜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心灵深处涌上的、混合着荒谬与苍凉的疲惫。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眼眶突如其来的酸涩。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床边的言之烨,忽然动了。
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向前踉跄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双臂——
不是惯常的钳制或蛮横的拥抱。
而是带着一种迟疑的、小心翼翼的笨拙,轻轻环过她单薄的肩膀,将她的头按向自己冰凉的胸膛。
林姜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可身体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的手臂起初有些僵硬,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仿佛不知该如何安置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但很快,那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稳固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怀抱依旧是冷的,沾染着夜露的湿气和挥之不去的药味,可那紧贴着她侧脸的心跳声,虽然略显急促紊乱,却是一种真实的、属于“存在”的搏动。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力量过度透支后的虚脱与……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依赖。
他在用这笨拙的拥抱,确认她的存在,也或许,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死亡与“噪音”中,徒劳地寻找一丝可以抓握的、属于“生”的实感。
林姜僵直的身体,在他持续而轻微的颤抖中,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抱,只是将脸埋在他冰冷的衣料间,听着那并不安稳的心跳,嗅着那混合了龙涎香、药味与淡淡血腥的气息。
月光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清冷地流泻进来,为这相拥的两人披上一层薄薄的银纱。窗外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逐渐熄灭的残烛。
长久的沉默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冰冷绝望的底色上,勾勒出一幅荒诞又脆弱的依存图景。
良久,林姜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言之烨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
她依旧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这漫天的瘟疫与死亡何时才是尽头,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横亘在他们之间那血海深仇与所谓“规则”。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充斥着无尽悲鸣的寒夜里,这个源于晕眩的扶持,这个因“太吵”而生的拥抱,这个冰冷颤抖却异常固执的怀抱,让她真切地触摸到了那层神性坚冰之下,正在艰难萌发的、一丝属于“人”的、笨拙而真实的温度。
改变的代价如此惨烈。
但有些东西,似乎真的在死亡与痛苦的熔炉中,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重塑。
她缓缓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指尖在空中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落下,极轻地、如同安抚受惊幼兽般,拍了拍他紧绷的、冰凉的后背。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言之烨整个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那始终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最后一缕拒人千里的冰冷与孤绝,似乎也随着这个轻触,悄无声息地……冰消瓦解了一角。
月光无声流淌,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模糊了界限,仿佛要就此融为一体,共同面对窗外那片依旧深不见底、却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的漫漫长夜。
瘟疫的潮水在言之烨不惜代价的干预下,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虚假的平静。新增的人数在降,死亡的脚步在缓,但那笼罩全城的绝望与腐臭,却像浸透了每一寸砖瓦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林姜的身体勉强从上一轮感染中恢复过来,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有了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光。太医署的禁令对她而言形同虚设,或者说,言之烨默许了她的“违禁”。每日清晨,她依旧会戴上浸透药汁的厚重面巾,穿上最简朴耐脏的旧衣裙,走向皇宫边缘那片被高墙和符咒暂时隔绝的、人间地狱般的隔离区。
她不被允许进入最核心的重症棚户,只能在相对“安全”的外围——分发汤药、整理污物、安抚那些因恐惧和失去亲人而濒临崩溃的轻症者或家属。
“姑娘,这药……真有用吗?”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攥着空碗,手指关节发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棚户深处——她丈夫今早被抬进去了。
林姜舀药汤的手顿了顿,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能缓解些咳喘,让身子暖一点。”她将药碗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您自己也喝一碗,得撑着。”
妇人没接碗,忽然抓住林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说冷……昨晚上一直说冷……我该多给他一床被子的,我该……”话哽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抽气。
林姜反手握住妇人冰凉颤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然后将药碗轻轻放进她另一只手里。“趁热喝。”她重复道,目光平静却坚定。
不远处,一个半大孩子死死抱着母亲的腿,哭喊着不让妇人喝药:“娘别喝!喝了就要睡过去,像爹一样!”妇人又急又悲,扬手要打,最终却抱着孩子一起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林姜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不知是哪天省下的。她掰了一小角,递给那满脸泪痕的孩子。
“甜的。”她说,声音在周围的呜咽声中清晰而温和,“吃了这个,看着你娘把药喝完,好不好?你娘喝了药,才有力气抱着你。”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糖糕,抽噎着接过去,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哭声奇异地小了下去。
林姜就着这个姿势,抬头对那满面泪痕的妇人轻轻点了点头。妇人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支撑,颤抖着手,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这一切,都被远处回廊高处的阴影尽收眼底。
言之烨没有阻止她来。但他出现的频率和方式变了。
他不再只是深夜踏入揽月阁进行那些令人窒息的审视或沉默。他开始出现在隔离区附近。有时是在远处宫殿的回廊高处,有时是某座瞭望塔的阴影里,有时甚至只是围墙外一株古树投下的斑驳暗影中。
他总是离得很远,身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天光或摇曳火把的映照下,时而掠过一丝冰冷的存在感。
他在观察。不再是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监视,而是一种沉默的、长久的、带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意味的注视。他的目光追随着林姜在那些痛苦呻吟、污秽不堪的人群中移动,看她耐心拍抚老人的背脊,看她用半块糖糕平息孩童的恐惧,看她将最后一点体力灌注进那些无望的安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