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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这是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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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腕冰凉,皮肤下的脉搏却跳动得疯狂而混乱。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看,”林姜的声音低下来,几乎成了耳语,“你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害怕。害怕我继续说下去,害怕我把你所有精心伪装的外壳都剥开,害怕你不得不面对那个躲在神性面具后面、瑟瑟发抖的……你自己。”
言之烨的呼吸骤然急促,银灰色的瞳孔里翻涌起滔天巨浪。他想抽回手,想推开她,想用最冰冷的话语击碎她此刻的洞悉与……温柔。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
良久,林姜松开了手。她没有退后,只是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恨意与锋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某种坚定如磐石的东西。
“言之烨,”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只是他的名字,“我不走了。”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你关得住我,”林姜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心上,“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所有的伤害——那些伤害,永远在那里,像你我之间的契约一样真实。而是因为,我看明白了。”
她微微偏头,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柔和却坚毅的轮廓。
“周京墨用他的死,把他的命给了我。而你,在用你的方式——用冷酷、用囚禁、用每一次面具脱落时的痛苦——一遍遍地‘死’给我看。你想以死谢罪,对不对?用你的痛苦,来抵消你施加于巫族、于我的痛苦。”
言之烨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可我不接受这样的谢罪。”林姜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面具。我要你活着——真实地、完整地活着。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不用言之澈的傲慢,不用周京墨的隐忍,也不用你现在这副冰冷恐惧的伪装……就用你自己,哪怕那个你自己还很混乱、很糟糕,甚至很可恨。”
她向前最后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仰起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
“所以,我告诉你:我不逃了,也不恨了——至少,不恨那个藏在所有面具下面的你了。我会留在这里,留在有你的世界里。”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许下一个庄重的誓言:
“直到你不再害怕为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揽月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停了,连月光都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寂静中交织缠绕。
言之烨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那张总是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所有冰冷的面具、帝王的威仪、神祇的漠然,都像脆弱的冰层般寸寸碎裂、剥落。
他看着她,银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混乱的情绪——震惊、茫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深藏其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荒唐”,想说“放肆”,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喘息。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冲向门外,玄黑的衣袂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仓促而狼狈的弧线。禁制在他身后闭合,发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闷的响声。
林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月光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握住他手腕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肌肤冰凉的触感,以及那疯狂跳动的脉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是困在仇恨与恐惧中的囚徒。她是自己选择留下的守锚人,锚定的不仅是这具无法逃离的身体,更是那个在神性深渊里挣扎沉浮的灵魂。
窗外,云层散开,更多的月光倾泻进来,将揽月阁照得一片清辉澄明。
揽月阁的平静,是被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日夜不息的哀哭声打破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压抑呜咽,像秋虫最后的嘶鸣,混杂在风声里,听不真切。渐渐地,那声音多了起来,密了起来,白日里也清晰可闻,变成一片沉闷的、绝望的潮声,拍打着皇宫高耸的朱墙。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味——草木焚烧的焦糊,混着某种更浑浊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守卫们换防的频率加快了,脸上蒙上了厚厚的布巾,眼神惊惶。送膳的内侍脚步匆忙,放下食盒便匆匆退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沾染。连每日诊脉的太医,眼中也染上了浓重的忧虑,搭在林姜腕上的手指不再只是探查芳菲香余毒,更多了几分凝重。
林姜站在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小狼不安地在她脚边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动物的本能让它感知到了某种巨大的、不祥的变迁。
“外面……怎么了?”她终于在一次太医诊脉时,轻声问道。
太医手一抖,险些打翻药箱,脸色白了白,低头不敢看她:“姑娘……还是莫要多问,安心静养为好。”
可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林姜的心慢慢沉下去。她想起周京墨信中所言,想起巫族某些古老禁忌的记载,想起千面狼神降临所需的“祭品”……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测,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这日黄昏,言之烨再次踏入揽月阁时,林姜第一次主动迎了上去,拦在他面前。
“外面是不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瘟疫?”
言之烨的脚步停住。他今日穿了一身苍青色的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阴郁。他没有否认,只是垂眸看着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平静。
“是。”他吐出一个字,简短,冰冷,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严重吗?”林姜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言之烨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那片被哀声笼罩的天空,声音听不出情绪:“昨日,城西三个坊市,死了三百二十一人。今日……只会更多。”
三百二十一……林姜倒抽一口冷气,仿佛有冰冷的针扎进肺腑。她曾在巫族典籍中读过关于大疫的记载,知道那是怎样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太医署……没有办法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寻常药石,只能暂缓,无法根除。”言之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此疫来得蹊跷,高热,咳血,浑身溃烂,三日内必死。传播极快,接触者十之七八难逃。”
他说这些时,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语气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林姜看着他冰冷完美的侧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你……知道原因,对不对?”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言之烨缓缓转过头,银眸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默认的沉寂。
“告诉我。”林姜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袖,“为什么会有这场瘟疫?和你……有没有关系?”
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哀哭声顺着风飘进来,时高时低,像无数亡魂的挽歌。
终于,言之烨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
“神降于世,需有祭品。天地法则,平衡之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第一世,巫楚全族,够分量,足以支撑‘言之澈’降临所需。”
林姜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一世,”他继续,目光落在她瞬间惨白的脸上,竟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剖析,“巫族遗民尚存,祭品不足。‘周京墨’的出现与消散,‘言之烨’的存续……都需要代价。”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解释一道算术题:
“所以,瘟疫来了。它会带走足够多的生命,补足那份‘亏欠’。直到……数量足够。”
直到数量足够。
轻飘飘的五个字,背后是成千上万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是无数家庭瞬间破碎的哀嚎,是整座城池乃至整个大祁正在滑入的、深不见底的炼狱。
林姜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如神祇、却说着比恶魔更冰冷话语的男人。不,他本来就是神。一个视人命为草芥、为筹码、为可以随时填补“亏欠”的“祭品”的神!
恨意,如同被冰封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炽烈,更纯粹,更绝望!
“所以……”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眶赤红,“所以那些正在死去的人……那些哭喊着的人……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降临,因为你想存在,因为你所谓的‘代价’?!”
“这是规则。”言之烨不为所动,银眸中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冷,“非吾所愿,亦非吾所能改。”
“规则?”林姜笑了,那笑声比哭更凄厉,“好一个规则!用万千生灵的命,换你一场降临,一场游戏?!言之烨,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吾是神。”他回答,理所当然,漠然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