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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死之验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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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烨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自己心口涌出的银色血液,开始倒流。
不,不是倒流——是流向地上林姜的尸体。
那些银色的光点,像无数萤火虫,从空中、从他身上、从整个房间里,汇聚到她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上。
伤口开始愈合。
碎裂的骨骼重组,破损的内脏再生,停止的心跳——
重新跳动。
“咳……咳咳……”
林姜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看着周围的景象,最后,视线落在跪在不远处的言之烨身上。
四目相对。
两人的眼里,都是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然后,言之烨看见——
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伤口,是皮肤的、更深层的东西在裂开。像干涸的土地,像破碎的瓷器。
裂痕迅速蔓延,从手背到手臂,到脖颈,到脸颊——
“这是……什么……”他抬起手,看着那些裂痕里透出的、更深的银色光芒。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也更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面具脱落。”
“第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
言之烨脸上的皮肤,像破碎的面具一样,簌簌剥落。
没有血,只有光。
银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在那光中,他看见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然后,黑暗降临。
他失去了意识。
而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最后的念头是:
契约……替死……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而他……
真的杀不死她。
当言之烨再次醒来时,他躺在揽月阁的地上。
窗外天色已亮,晨光透过铁栏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姜还躺在不远处,昏迷不醒,但胸口已经没有了伤口,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仿佛昨晚那场刺杀和死亡,从未发生。
言之烨慢慢坐起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完好无损,没有裂痕,没有剥落。心口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疤痕。
契约印记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
触感真实,皮肉完整。
可是……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神格。
原本完美无瑕、冰冷坚固的神格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裂痕很浅,却真实存在。
而从裂痕的缝隙里,正渗出一些……陌生的东西。
不是周京墨的记忆。
是……情绪。
是他在看见林姜死去那一瞬间,涌起的那种复杂的、矛盾的、属于“人”的情绪——
震惊,困惑,愤怒,还有……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后悔。
言之烨睁开眼,银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深沉的思考。
他看向昏迷的林姜。
这个女子,到底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杀她,会导致面具脱落?
为什么契约会让他替她死?
为什么……他明明视她为蝼蚁,却在看见她活过来的瞬间,感到一种近乎可耻的……庆幸?
晨光里,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个沉睡的女子,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
关于神性,关于人性。
关于爱,关于死。
关于他自己,到底是谁。
林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揽月阁的床上。
锦被柔软,熏香淡雅,晨光透过铁栏在床前投下细密的光栅。她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襟完整,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痕。
昨夜那穿心一击,那冰冷的死亡,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地上残留的、已经干涸的银色血迹告诉她,那不是梦。
她伸手按住心口,感受着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真实得令人恐惧。
“我……没有死?”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无人应答。
她赤脚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确实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
昨夜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铁片刺入他心口的触感,他暴怒的一掌,胸腔碎裂的剧痛,黑暗降临的虚无——然后就是现在。
她活过来了。
而他说过:“神要杀一只蝼蚁,契约也拦不住。”
谎言。
或者说,傲慢的自欺。
林姜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镜面。镜中的女子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两双眼睛对视着,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如果神都杀不死我……那还有什么能杀死我?
门外的禁制锁在这时发出轻响。
林姜没有回头。她从镜中看见那道玄黑的身影走进来,停在门边,没有靠近。
“醒了?”言之烨的声音比昨夜更冷,像淬过冰的刀。
林姜转过身,直视他。
今天的言之烨看起来并无异常。依旧是一身玄黑常服,银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裂痕或剥落的痕迹,仿佛昨夜那张破碎的面具、那个在银光中消散的身影,只是她的幻觉。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银灰色的瞳孔深处,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甚至……困惑的光芒。
他在困惑什么?
困惑为什么杀不死她?还是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失手?
“托陛下的福,醒了。”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而且活得好好的。”
言之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你在挑衅吾?”
“不敢。”林姜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陛下昨夜想杀我,但我现在还活着。这说明什么?”
“说明契约比吾预想的更麻烦。”言之烨冷冷道,“但麻烦,不代表解决不了。”
“怎么解决?”林姜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尺距离,“再杀我一次?看看这次会不会成功?”
言之烨的银眸微微眯起。
他没有后退,但林姜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骤然降温。
“你以为吾不敢?”
“我当然以为陛下敢。”林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陛下是神嘛,神有什么不敢的?杀一个凡人,杀一次不行就杀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陛下玩这个‘杀不死’的游戏。”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我要告诉陛下,就算你杀我一百次、一千次,把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只要契约还在,只要周京墨给我的这条命还没用完,我就会一次又一次活过来。”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然后,每一次,我都会记得陛下是怎么杀我的。每一次活过来,我都会比之前更恨你一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话语却冰冷刺骨。
言之烨的手指倏地收紧。
有那么一瞬间,林姜以为他会再次出手,像昨夜那样毫不留情地取她性命。
但他没有。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愤怒,困惑,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被冒犯的痛楚。
“恨?”他重复这个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恨吾?”
“不然呢?”林姜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像淬毒的刀,“我该爱你吗?爱一个囚禁我、践踏周京墨遗物、还想杀我的人?”
“周京墨已经死了。”言之烨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的东西,他的感情,都是该被清理的残渣!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我不懂的是你!”林姜嘶喊回去,“你为什么一定要清理他?为什么不能承认,他就是你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能接受,那些‘残渣’里,有比你这冰冷神性更珍贵的东西?!”
“闭嘴!”
话音未落,言之烨猛地抬手。
没有神力,只是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炸开。
林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血腥味。她缓缓转回头,看着言之烨,没有哭,反而笑了。
“看,这就是神。”她舔了舔嘴角的血,“说不过,就动手。但陛下,耳光杀不死人的。你要真想让我闭嘴,得像昨夜那样,用神力,穿心而过——不过那也没用,不是吗?我还是会活过来,还是会继续恨你。”
言之烨的手还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看着她嘴角的血迹,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恨意——那种恨意如此鲜活,如此强烈,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不是□□上的,是神格上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侵蚀他,啃噬他,让他无法维持完美的冰冷。
“滚出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
林姜笑了:“陛下忘了?这里是囚禁我的牢笼,我能滚到哪里去?”
言之烨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
禁制重新闭合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那之后的三天,林姜没有再见到言之烨。
但她的“实验”,开始了。
第一天,她用膳时打碎了瓷碗,藏起一片最锋利的碎片。深夜,她将碎片抵在腕间,犹豫了片刻,然后用力划下。
鲜血涌出,生命随着血液流逝。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意识逐渐模糊,心想:这次,会死吗?
答案在黎明时分揭晓。
她醒来时,腕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而守夜的宫女在清晨换班时,低声议论着陛下昨夜突然心悸呕血,传了太医,但诊不出任何病症。
林姜看着腕上的红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