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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银光落下 ...

  •   那之后,言之烨有三天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带着一群内侍。

      “把这些东西拿走。”他指着房间里所有可能让林姜想起周京墨的物品——那盏蝴蝶灯、她凭记忆画出的周京墨小像、甚至她用来记录心情的纸笔。

      “不要!”林姜扑过去,护住蝴蝶灯,“这是周京墨留给我的唯一——”

      “拿走。”言之烨重复,声音没有波澜。

      内侍们上前。林姜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敌得过几个壮年太监?灯被夺走了,画被撕碎了,纸笔被收走了。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浑身颤抖。

      “为什么……”她抬起头,泪流满面,“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那些东西碍着你什么了?周京墨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啊!”

      言之烨垂眸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碍眼。”他说,“吾的宫殿里,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属于死人的东西。”

      “那你杀了我啊!”林姜嘶喊起来,“杀了我,就什么都干净了!”

      “吾说了,你还有用。”

      “有什么用?研究我怎么被‘污染’的?那你现在看到了吗?”她爬起来,一步步走近他,眼泪不停地流,“我就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爱着他——就算他死了,就算你把他存在过的痕迹全都抹去,这份爱也不会消失!你清理不掉!你永远都清理不掉!”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绝望而凄厉。

      言之烨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再次离开。

      这一次,林姜没有哭。

      她坐在地上,看着满室狼藉,看着窗外的铁栏,看着这座华美而冰冷的囚笼。

      然后她想起了第一世。

      想起她还是巫族公主时,言之澈——不,是占据着言之澈身体的千面狼神——也是将她囚禁起来。同样的禁制,同样的铁栏,同样的,以爱为名的伤害。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那是虐待,是折磨。

      现在她懂了。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高等存在,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一个他无法理解的蝼蚁。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只能用掌控、囚禁、改造来表达。

      而这一世的言之烨,连“爱”都不愿承认。

      他只是固执地清理着所有让他感到“异常”的东西,包括她心里那份不肯熄灭的感情。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林姜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铁栏外,月色正好。

      她伸出手,穿过栏杆缝隙,接住一缕月光。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五天,言之烨再来时,林姜变得异常安静。

      她坐在琴前,没有弹,只是轻轻抚摸着琴弦。见他进来,她甚至微微笑了笑。

      “陛下今日来得早。”

      言之烨看着她,银眸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想通了?”

      “想通什么?”林姜歪了歪头,那神态竟有几分天真,“想通我应该乖乖当个囚犯,等着被陛下研究,然后被清理掉?”

      言之烨没说话,走到她面前。

      “吾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告诉吾,你和周京墨之间的契约,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为什么他的记忆会残留在吾的神格里?为什么你的情绪能通过契约影响吾?”

      林姜抬起眼,看着他。

      今天的言之烨,似乎比平时更焦躁一些。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有血丝——看来这三天,他也没睡好。

      是在研究契约吗?

      还是……在和自己神格里那些“残渣”搏斗?

      “陛下真的想知道?”她轻声问。

      “说。”

      “好。”林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但我要陛下答应我一件事。”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我就不说。”林姜笑了,“陛下可以杀了我,但我死了,那些‘残渣’也许就永远留在陛下神格里了。到时候,陛下每夜都会梦见周京墨,梦见他对我的爱,梦见他临死前的痛苦——直到永远。”

      言之烨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在威胁吾?”

      “不。”林姜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陛下是神,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沾染,就再也洗不掉了。”

      她伸出手,这次,言之烨没有躲。

      她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心口——那里,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块银色印记的微弱搏动。

      “契约的联结,是双向的。”她轻声说,像在诉说一个秘密,“周京墨把他的命给了我,所以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也有一部分流进了我的灵魂。而陛下和他……是同一个本源。所以当我的情绪强烈到一定程度时,那些流在我这里的‘残渣’,就会通过契约的共鸣,倒流回陛下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陛下感觉到的心痛,不是错觉。那是周京墨在痛,也是……陛下自己在痛。”

      言之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重,重到林姜觉得腕骨要碎了。但他的银眸里,那些冰冷的防御,终于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是震惊,是抗拒,是……恐惧。

      “不可能。”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神格不会被人性污染。”

      “这不是污染。”林姜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这是……融合。周京墨本来就是陛下的一部分,他只是……比陛下更早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

      “爱?”言之烨重复这个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咒语,“那种卑微的、软弱的、让神失去自我的东西?”

      “那不是失去自我。”林姜摇头,“那是……找到自我。”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

      “陛下要不要试试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诱人的蛊惑,“试着接纳那些‘残渣’,试着感受周京墨的感受……也许,陛下会发现,那种感觉……并不坏。”

      言之烨僵住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银眸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林姜能感觉到,他抓着她的手在颤抖。

      就是现在。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滑进袖中——那里藏着一片她三天前从窗框上掰下来的、磨得锋利的铁片。

      周京墨教过她杀人。

      教过她哪里是动脉,哪里是心脏,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把这些用在他身上。

      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

      至少,不完全是。

      “对不起。”她在心里轻声说,对周京墨,也对那个可能还沉睡在这具身体深处的、更温柔的灵魂。

      然后,她握紧铁片,用尽全身力气,刺向言之烨的心口——

      那是契约印记的位置。

      也是周京墨临死前,毒发的位置。

      她想知道,如果在这里再死一次,会发生什么。

      铁片刺破衣料,刺入皮肉——

      言之烨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猛地侧身,铁片偏离了心脏,只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剧痛让他银眸里的挣扎瞬间被暴怒取代,他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林姜胸口。

      那是神的一击。

      林姜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

      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衣襟。

      她抬起头,看见言之烨捂着心口的伤口,一步步走近她。银色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渗出——原来神的血,也是银色的。

      “你……竟敢……”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里是滔天的杀意。

      林姜笑了。

      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言之澈一模一样、和周京墨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却依然英俊得令人心悸。

      “我……当然敢……”她咳出一口血,笑容却越发灿烂,“因为我知道……你杀不死我……”

      言之烨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吾舍不得杀你?”

      “不……”林姜摇头,呼吸越来越微弱,“我只是知道……我们之间有契约……周京墨把他的命给了我……所以……你杀我……就等于……”

      她没说完。

      因为言之烨已经抬起了手。

      银光在他掌心凝聚,那是纯粹的神力,足以让凡人魂飞魄散。

      “那吾就让你看看。”他冷冷地说,“神要杀一只蝼蚁,契约也拦不住。”

      银光落下。

      林姜闭上了眼。

      最后的念头是:周京墨,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好好活下去。

      然后是黑暗。

      永恒的、温暖的黑暗。

      言之烨站在揽月阁顶层的房间里,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林姜死了。

      胸口被他的神力贯穿,心脉尽碎,呼吸停止,瞳孔散开。

      死得不能再死。

      他应该感到轻松。一件麻烦的物品,一个不该存在的“污染源”,终于被清理掉了。

      可是为什么……

      心口那个伤口,忽然剧痛起来?

      不是皮肉的痛,是更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的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心口的银色血液正在加速涌出,而那块契约印记,此刻发出了刺目的、几乎要烧穿他神格的光芒——

      “不……”

      他捂住心口,单膝跪地。

      剧痛像海啸般席卷了他,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不是周京墨的记忆。

      是……他自己的。

      是他作为言之烨,这短短半个月来,所有关于林姜的画面:

      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他的倔强眼神;

      她在马车里抱着灯发呆的侧脸;

      她说“你害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他”时,那残忍又精准的洞察;

      她指尖触到他心口时,那微凉的、颤抖的温度……

      还有刚才。

      她刺杀他时,眼里那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以及她临死前,那个释然的、近乎解脱的笑容。

      “为什么……”他嘶声低语,银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属于“人”的困惑,“这些……是什么……”

      剧痛达到了顶峰。

      他感觉自己的神格在撕裂,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被硬生生剥离——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他自己的声音,却又截然不同:

      “蠢货。”

      那个声音说,带着讥讽,也带着疲惫。

      “你杀了她,就是在杀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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