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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不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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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是在黎明时分进入山谷的。
马蹄踏碎溪涧的薄冰,铁甲撞开垂挂的藤蔓,像一道黑色的洪流,蛮横地涌入这片沉寂了多年的圣地。林姜正在溪边取水,听见动静抬起头时,已被三十名玄甲骑士无声地围住。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林姑娘,陛下有请。”
他的声音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恭敬,只有一种机械的服从。仿佛他不是在邀请一个人,而是在执行一项物品的转运程序。
林姜站起身,水桶从手中滑落,溅湿了裙摆。她没有看那些骑士,而是望向祭坛方向——小狼正从神像后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如果我说不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将领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陛下说,您会答应的。”
他挥了挥手。
两名骑士下马,走向祭坛。其中一人从马鞍袋中取出绳索和皮套——那是专门用来捕捉猛兽的工具。
林姜的呼吸骤然一滞。
“住手。”她说。
骑士的动作停住了,看向将领。
“我跟你们走。”林姜闭上眼,又睁开,“别动它。”
将领点头:“陛下只说带您回去。”
回皇城的路,走了七天。
林姜被安置在一辆马车里,车厢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车窗被封死,只留几道缝隙透气。每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菜肴精致,她却食不知味。
她抱着那盏蝴蝶灯,整日整夜地坐着。
周京墨留下的地图、典籍、纸笔,都被收走了。他们只允许她保留这盏灯——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这盏灯在将军的检查清单上“未被列为违禁品”。
第七日黄昏,马车驶入皇城。
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曾经她和周京墨逛过的夜市,最后驶入那道巍峨的、朱红色的宫门。林姜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宫墙上新漆的朱砂色,看见巡逻侍卫们冰冷的面具,看见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完美到极致的秩序里。
像一座精致的陵墓。
马车在乾元殿前停下。
“林姑娘,请。”将领打开车门。
林姜抱着灯下车,抬头,看见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尽头,那道挺拔的身影。
言之烨穿着一身玄黑绣金纹的帝王朝服,负手而立,正俯瞰着她。夕阳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面容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银灰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精准地锁住了她。
林姜深吸一口气,抱着灯,开始登阶。
一步,两步。
裙摆拖过玉阶,蝴蝶灯在她怀中轻颤。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人的注视,是神的审视。他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检查它是否完好,是否还有价值。
当她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跪下。”言之烨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姜没有跪。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陛下以军队相邀,就是为了让我来下跪的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围的侍卫、内侍,全部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新帝登基半月,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或者说,敢这样说话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言之烨的银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兴味的光。
“有趣。”他说,“周京墨把你宠坏了。”
林姜的指尖掐进灯骨。
“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哦?”言之烨微微倾身,靠近她,“为什么?因为吾杀了他?还是因为……吾就是他?”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划过去。
林姜浑身一颤。
她当然知道。知道千面狼神,知道面具脱落,知道眼前这个冷酷的帝王,本质上和那个温柔的死士,和那个傲慢的皇太子,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侧面。
所以她来之前,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分辨。
神性的一面是顽固的,是无情的。但如果她足够耐心,足够温柔,也许能像融化坚冰一样,唤醒那些沉在深处的、属于周京墨的记忆。
可此刻,看着这张和言之澈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听着他用这种轻蔑的语气提起周京墨——
她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你不是他。”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只是……披着他外壳的怪物。”
言之烨笑了。
那是林姜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怪物?也许吧。”他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但在吾的宫殿里,怪物才是主人。而你——”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你只是一只侥幸活下来的蝼蚁。”
林姜闭上眼。
忍。
要忍。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个人身体里还沉睡着周京墨的记忆,那些温柔不是假的,那些爱不是假的。只要她能找到方法……
“带她去揽月阁。”言之烨收回手,转身往殿内走去,“没有吾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揽月阁是先帝时期修建的观星台,三层小楼,孤悬在皇宫西北角,一面靠宫墙,三面临水,只有一道九曲桥与岸相连。
这里风景绝佳,也绝无逃走的可能。
林姜被“安置”在顶层。房间宽敞,陈设奢华,云锦的被褥、紫檀的家具、满架的书卷,甚至还有一张琴。窗棂是镂空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湖光月色,但每一扇窗都被细密的铁栏封死。
门从外面锁上了。
不是普通的锁,是刻着符文的禁制锁——林姜认得,那是巫族用来囚禁重犯的咒印,没想到会被用在这里。
她成了笼中鸟。
第一夜,她抱着灯坐在窗前,看月亮从湖面升起。
第二日,言之烨来了。
他穿着常服,一身素白,像雪,也像丧服。内侍摆好茶点便躬身退下,门外传来禁制重新闭合的轻响。
“住得惯么?”他问,自顾自在桌前坐下,给自己斟茶。
林姜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陛下希望我回答‘惯’,还是‘不惯’?”
“吾希望你跪下说话。”
林姜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的言之烨似乎有些不同。不是表情——表情依然冰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那是周京墨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燃起来一点。
“如果跪下,陛下会放我走吗?”她轻声问。
“不会。”
“那我为何要跪?”
言之烨抬起眼:“因为你让吾不悦。”
“所以呢?”林姜走近一步,“陛下要杀了我吗?像杀周京墨那样?”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上。
“周京墨是自愿赴死。”言之烨的声音冷了几分,“而你,吾还没想好怎么处置。”
“那就让我走。”林姜说,“我对于陛下,没有任何价值。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巫族遗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安静的地方?”言之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姜心头一紧,“比如巫族祭坛?在那里跳舞,唱歌,呼唤着某个已经消散的亡魂?”
林姜的呼吸停住了。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那夜的巫舞,那些歌声,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和月光的思念——他都看见了,听见了。
“你监视我。”她的声音发颤。
“是又如何?”言之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整个天下都是吾的疆域,吾想看见什么,就能看见什么。”
林姜仰头看着他。
那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银灰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脆弱。
也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除了冰冷和掌控欲,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
困惑。
他在困惑什么?困惑自己为何要在意一只蝼蚁?困惑那些从契约残渣里涌来的陌生情感?还是困惑……为何当她提起周京墨时,他的心口会隐隐作痛?
林姜的手轻轻握紧。
也许……还有机会。
“陛下。”她放软了声音,那是周京墨最无法抗拒的语气,“如果你真的什么都能看见,那你能不能看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言之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想用那些小把戏蛊惑吾?”他的声音依然冷硬,可林姜注意到,他的指尖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不是蛊惑。”她摇头,泪水恰到好处地盈满眼眶,“我只是……很累。周京墨死了,言之澈也早就死了,现在连你……连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都要这样对我吗?”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我知道你们是同一个灵魂……我知道你身体里还有他的记忆……能不能,就一次,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就像……就像他还在的时候那样……”
她的指尖,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寸。
言之烨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银眸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林姜看不懂的情绪——挣扎?抗拒?还是……一丝可悲的动摇?
但下一秒,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够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以为用这种伎俩,就能让吾心软?就能让吾变成那个卑微的死士?”
他一把将她拽到窗前,指着外面冰冷的湖水、铁栏、和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火把。
“看清楚,这里不是雪山,不是废园,没有篝火,没有蝴蝶灯!周京墨死了,他的感情,他的记忆,都是应该被清理的残渣!而你——”
他松开手,林姜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你只是一件被残渣污染的物品。”言之烨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钉进她心里,“吾留着你,只是为了研究这种‘污染’的原理,等吾弄明白了,你就会像那些残渣一样,被彻底清理掉。”
林姜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凄凉,也很释然。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是顽固,你是害怕。”
言之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害怕?”
“你害怕那些‘残渣’。”林姜直视他的眼睛,“害怕周京墨的记忆,害怕他的感情,害怕他对我的爱——因为你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改变你。你在抗拒,你在愤怒,不是因为你看不起蝼蚁,而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你害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他。”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言之烨站在那里,银眸中的冰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裂痕里涌出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暴怒。
“放肆。”他吐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拂袖而去。
禁制重新闭合的声音,像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