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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伤及本源 ...

  •   第二天,她开始绝食。

      不进水米,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看日升月落。饥饿感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虚弱感像潮水般淹没她。第三天黄昏,她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时,嘴里有参汤的苦味,胃部温暖充实。宫女战战兢兢地说,是陛下亲自来灌的药。

      而当天下午,宫中有消息传来:陛下在议政时突然昏厥,虽然很快醒转,但面色苍白如纸,连最胆大的御医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第三天夜里,林姜做了决定。

      她要逃。

      不是真的指望能逃离这座皇宫——她知道不可能。但她要验证另一件事:如果她“意外”濒死,会发生什么?

      揽月阁三层,临湖一面有飞檐。从那里可以爬到相邻的宫墙檐角,再从墙头下到宫外的巷道——这是她观察了三天才找到的唯一可能路径。

      深夜,万籁俱寂。

      林姜换上深色衣裙,用床单撕成的布条缠住手脚,悄无声息地推开窗——铁栏的间隙,恰好够她这样瘦削的身躯挤出去。

      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爬上窗台,抓住飞檐的斗拱,一点一点向外挪动。脚下是十丈高的虚空,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一只等待吞噬的巨口。

      差一点……还差一点……

      她的指尖终于够到了宫墙的瓦片。

      就在她准备发力翻身上墙的瞬间——

      脚下的飞檐年久失修,一块瓦片突然松动!

      林姜的身体骤然失衡,向后仰倒!

      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湖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她没有尖叫,只是在最后一刻闭上了眼睛,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次,他会感应到吗?

      “林姜——!”

      一声嘶吼划破夜空。

      玄黑的身影从揽月阁顶层破窗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疾射而下,试图抓住她下坠的身体——

      指尖相触,只差一寸。

      “噗通!”

      水花溅起数尺高。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口鼻,灌入肺腑。林姜在水中挣扎,意识逐渐涣散,最后看见的,是湖面上那道跟着跳下来的、疯狂向她游来的身影。

      然后,黑暗。

      言之烨将林姜从湖里捞起来时,她的呼吸已经停止,脉搏消失,身体冰冷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抱着她跪在湖畔,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银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醒过来。”他嘶声说,掌心按在她心口,神力不顾一切地灌注,“吾命令你醒过来!”

      没有反应。

      林姜的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像泪。

      言之烨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话:“每一次活过来,我都会比之前更恨你一点。”

      恨就恨吧。

      只要你活过来。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金色的神血,点在林姜眉间。神血渗入皮肤,她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胸腔里传出微弱的心跳——

      但与此同时,言之烨感觉到自己的神格再次震颤。

      那种熟悉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身。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皮肤正寸寸开裂,透出底下银色的光芒。

      面具……又要脱落了……

      “不……”他咬牙抵抗,试图用神力稳住神格。

      但这一次的冲击比昨夜更剧烈。

      因为他不仅是“杀”她——他是眼睁睁看着她坠湖,眼睁睁看着她濒死,却没能救到她。

      那种无力感,那种恐慌,那种“可能会永远失去她”的念头——像最毒的诅咒,侵蚀着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神性。

      “呃啊——!”

      剧痛让他跪倒在地,怀中的林姜滑落在地。

      银光从他体内爆发,照亮了整个湖畔。在光芒中,他的皮肤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剥落、消散,露出底下更年轻、也更陌生的轮廓——

      但只是一瞬。

      光芒敛去时,他依旧是言之烨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如鬼,唇边溢出一道银色的血迹。

      而地上的林姜,就在这时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她吐出几口湖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

      林姜的眼里是冰冷的清明,言之烨的眼里是尚未散尽的恐慌和……一丝狼狈。

      “看来……”林姜虚弱地笑了,“我又没死成。”

      言之烨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某个答案。

      宫人侍卫这时才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跪倒在地,无人敢出声。

      “送她回去。”言之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加派守卫,若再让她踏出揽月阁半步——所有人提头来见。”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背影在月光下,竟有几分仓皇。

      林姜被抬回揽月阁,换了干爽的衣物,灌了姜汤,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般被小心安置。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湖中醒来时,她清楚地看见了言之烨眼中的恐慌——那不是神该有的情绪。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在濒死的那几秒,她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真相。

      那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是某个更深层的事实:这个世界,这个皇宫,这个言之烨——都只是更大的“某个存在”的一部分。

      而她,被困在这个部分里了。

      第四天,一个送饭的小宫女在摆膳时,忽然从袖中抽出匕首,刺向林姜心口。

      动作快、准、狠,显然是训练过的死士。

      林姜没有躲。

      匕首刺入胸膛的瞬间,她甚至对那小宫女笑了笑。

      “谁派你来的?”她轻声问,仿佛在问今天的天气。

      小宫女脸色惨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你……你为什么不死……”

      “我也想知道。”林姜握住她颤抖的手,将匕首又往里送了半寸,“来,再用点力,说不定这次就成了。”

      小宫女尖叫着松手,转身想逃,却被闻声赶来的侍卫当场拿下。

      林姜拔出匕首,看着伤口涌出的鲜血,平静地坐下,等。

      等死亡降临,等重生到来,也等——那个人的面具,再次脱落。

      她没有等太久。

      半刻钟后,当她的意识即将消散时,窗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然后是侍卫惊慌的呼喊:“陛下——!”

      面具脱落,第三次。

      第五天,林姜用那把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这次没有犹豫,干脆利落,一刀划过。

      鲜血喷溅的瞬间,她听见禁制被强行破开的声音,听见那个从来冷静自持的声音第一次失态地怒吼:“林姜——!”

      然后,是第四次脱落。

      第六天清晨,林姜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脖颈光滑、没有任何伤痕的自己。

      她已经死了四次。

      坠湖,刺杀,自刎,还有最初的穿心。

      每一次都死得透彻,每一次都活了过来。

      而每一次她死,言之烨的面具就会脱落一次——即使她看不见,也能从宫人惊恐的议论、从他每次出现时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从那双银灰色眼睛里越来越难以掩饰的裂痕里,看出来。

      “原来如此。”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不是她杀不死。

      是有人不让她死。

      不,不是“有人”。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千面狼神,是那个用无数层面具包裹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一切的……懦夫。

      “以死谢罪……”林姜笑了,那笑容凄凉又讽刺,“你以为这样一次次替我死,一次次面具脱落,就是在赎罪吗?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就能不恨你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冰冷的湖面,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

      “你错了。”

      “我不想要你的命,也不想要你的面具。”

      “我想要……”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雪山篝火旁言之澈笨拙的生火动作,是灯会下周京墨提着蝴蝶灯的温柔侧脸,是废园信亭里他听她唱歌时满足的微笑。

      是爱。

      是平等相视的爱,是互相理解的爱,是不需要以死亡为代价的爱。

      “我想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不戴任何面具,不说任何谎言,不逃避任何责任——告诉我,你爱我,你也怕我,你更怕爱我这件事会毁掉你自以为是的永恒神性。”

      “然后,让我选择。”

      “是接受,还是离开。”

      她睁开眼,眼里已无迷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转身,对着空荡的房间,对着那个她明知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的存在,一字一句地说:

      “把我囚禁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用一次次死亡和重生来表演你的‘忏悔’,却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言、之、烨。”

      最后三个字,她念得很慢,很清晰,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扇紧闭的门。

      房间里一片死寂。

      但林姜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知道他在听。

      那就够了。

      她走到门边,对着门外的守卫平静地说:

      “我要见陛下。”

      守卫愣住了:“姑娘,陛下今日……”

      “现在。”林姜打断他,“告诉他,如果不见,我就从这扇窗跳下去——虽然死不了,但我不介意让他再脱落一次面具。”

      守卫的脸色变了变,匆匆离去。

      半刻钟后,门外的禁制锁发出轻响。

      门开了。

      言之烨站在门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朝会上赶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银灰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深处却藏着一丝……近乎期待的微光。

      这是林姜被囚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求见他。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要见吾?”

      林姜看着他,看着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疲惫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点可悲的欣喜,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这个高高在上的神,这个视众生为蝼蚁的帝王,这个囚禁她、伤害她、却也在她每次濒死时恐慌失措的疯子——

      他到底想要什么?

      而她,又该给他什么?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得像在邀请一个老朋友,“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言之烨迈进房间的瞬间,林姜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她的,是他的。

      面具脱落,终究是伤及本源了。

      她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恨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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