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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面具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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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三日,东宫上下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宫灯新糊,廊柱重漆,连庭院里那几株老梅都被人精心修剪过,枝头攒着将开未开的花苞。
林姜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抬着一箱箱年礼穿梭往来。她怀里抱着小狼,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银灰色的背毛。小狼很安静,琥珀色的眼睛随着往来人影转动,偶尔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不知是好奇还是不安。
“殿下。”
周京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姜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宫宴的礼服和配饰已经备好,请殿下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尚来得及修改。”他说话总是这样,恭敬、周全,挑不出错处,却也听不出温度。
林姜转身。
周京墨站在三步之外,躬身垂首。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简单的银冠束起。没有太子的明黄,没有金线蟠龙,可那身姿气度,依然让路过的宫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垂首避让。
他太像了。
像到林姜有时候会恍惚,仿佛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风雪中拥着她、说要带她去看春日桃花的言之澈。
“拿来吧。”她说。
礼服是正红色,绣着金凤朝阳的图样,繁复华丽得让人窒息。配饰更是一整套:东珠耳坠、累丝金凤衔珠步摇、赤金嵌宝项圈……每一件都贵重,每一件都像是在她身上烙下“太子妃”的印记。
林姜任由春袖和几个侍女摆弄。更衣、梳妆、佩戴首饰……铜镜里的女子美得惊人,却也陌生得可怕。那身红像血,金凤振翅欲飞,仿佛随时会拖着她冲上九霄,或者坠入深渊。
周京墨一直安静地站在屏风外等候。
“好了。”春袖最后为她理了理裙摆,退到一旁。
林姜走出屏风。
周京墨抬眼看来,那一瞬间,林姜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不是惊艳,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痛楚的情绪。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恢复了平静。
“很合身。”他说,“殿下穿红色,很好看。”
这话说得客气,像臣子赞美主母。可林姜听出了一丝异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
“你教我的那些礼仪,”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做出一个宫廷女子行礼的动作,“是这样吗?”
周京墨退后半步,避开她伸出的手。“殿下聪慧,已掌握要领。”
“你还没检查。”林姜固执地举着手,“万一在宫宴上出错,丢的是太子的脸。”
空气凝滞了一瞬。
春袖和侍女们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狼从林姜脚边探出头,看看她,又看看周京墨,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终于,周京墨抬起手。
他的指尖很凉,轻轻托住林姜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手再高半分……腰要直,但不要僵……”他低声指导,声音近在耳畔,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冷檀香。
林姜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他指尖的温度,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他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一切,都和她记忆中“言之澈”教导她人族礼仪时的情景,重叠又错位。
那时他是神,她是人。他带着新奇与探究,耐心地教她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现在他是死士,她是“主子”。他恪守本分,连触碰都克制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周京墨。”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属下在。”
“你的名字……”她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低垂的侧脸,“是谁起的?”
周京墨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属下……不知。”
“不知?”林姜追问,“名字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不知?”
“属下有记忆时,便叫这个名字。”他回答得很快,像背诵过无数遍,“或许……是训练影卫的长官所赐。属下不曾问过。”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可林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小时候,在巫族的藏书阁里翻到过大祁的风物志。里面提到京城特产的“京墨”,用松烟、珍珠粉、麝香等十几种材料反复捶打制成,墨色乌黑润泽,历久弥新。她那时觉得神奇,还曾幻想过,若有一个朋友来自那座遥远的都城,便叫他“京墨”好了——既雅致,又带着书卷与墨香的气息,仿佛能镇住她生命里所有不安与动荡。
那只是小女孩一闪而过的、幼稚的幻想。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沉默隐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林姜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若真有一个默默守护她的影子,叫“京墨”这个名字,似乎……很合适。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她问。
周京墨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那里面有一种林姜读不懂的深沉。
“名字只是代号。”他说,“属下不需要喜欢或不喜欢。”
又是这样。把自己的一切感受都剥离,只剩下“需要”与“不需要”。
林姜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好了,礼仪我会了。”她转身,不想再看他,“你退下吧。”
“是。”周京墨躬身,退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林姜站在原地,看着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忽然伸手,狠狠扯下了头上那支最重的金凤步摇。
“殿下!”春袖惊呼。
“太沉了。”林姜将步摇扔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都卸了吧,我累了。”
除夕宫宴前夜,林姜的咳疾又犯了。
这一次比以往都厉害。她蜷在暖阁的软榻上,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帕子拿开时,上面赫然一团暗红色的血渍。
春袖吓得脸色发白,要去传太医,却被林姜拦住。
“不许去。”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去把……把香拿来。”
“殿下!”春袖眼泪都出来了,“太医说了,那香伤身,您不能再……”
“我说,拿来。”林姜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冰。
春袖不敢违逆,哭着去取了芳菲香。
香点燃时,甜腻的气息弥漫开来。林姜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眩晕感如期而至,胸腔里的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
烟雾缭绕中,“言之澈”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温柔中带着痛惜。“阿姜,你又在伤害自己。”
林姜笑了,笑容凄楚。“不然呢?不点香,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
“看清了又如何?”烟雾中的“他”轻声说,“看清了,你就会快乐吗?”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林姜闭上眼睛,“心里疼,身上也疼。周京墨说,这香有毒,会要我的命。”
“他说的对。”“言之澈”的声音有些飘忽,“所以别点了,好吗?”
“可我想见你。”林姜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有点燃香,我才能看见你……才能相信,那些过去不是一场梦。”
“他”沉默了。
烟雾开始变淡,身影开始模糊。
“等等!”林姜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空气,“别走……”
“阿姜。”“他”最后的声音传来,轻得像叹息,“试着……看看你身边的人。或许,你一直想见的人,就在那里。”
话音落,烟雾散尽。
暖阁里只剩下林姜一个人,和那炉即将燃尽的香。
她怔怔地看着香灰,许久,忽然抓起香炉,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紫檀木盒碎裂,香块散落一地。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发,熏得林姜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门被猛地推开。
周京墨冲了进来,第一眼看见地上碎裂的香炉和散落的香块,第二眼看见林姜手中染血的帕子,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他快步上前,想查看她的情况。
“别碰我!”林姜厉声道,挥手打开他的手。
周京墨的手僵在半空。
林姜喘着气,死死盯着他:“你满意了?香没了,以后……再也点不成了。”
周京墨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颤抖的身体,看着她手中那方刺目的血帕。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跪了下来。
“属下……僭越。”他说,声音低哑,“请殿下责罚。”
又是责罚。
林姜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看着他低垂的后颈,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荒谬。
“周京墨,”她低声问,“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分不清。”
周京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分不清什么?”他问,声音更低了。
“分不清……”林姜闭了闭眼,“哪个才是真的。是香雾里的‘他’,还是……眼前的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暖阁里炸开。
周京墨猛地抬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可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熄灭,重新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
“殿下累了。”他重新低下头,“属下扶您休息。”
他起身,走过来,伸手想扶她。
林姜却推开他的手,自己撑着站起来。“不用。”她走到床边,背对着他躺下,“你出去。”
周京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碎裂的香炉和散落的香块。他收拾得很仔细,连最小的碎屑都捡起来,用手帕包好。最后,他端起那炉还带着余温的香灰,走到窗边,打开窗,将灰烬全部倒了出去。
寒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甜腻的气息。
“属下告退。”他低声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林姜躺在床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而门外,周京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摊开手,掌心有几块刚才收拾时藏起来的、尚未完全碎裂的芳菲香。他看着那些淡紫色的香块,看了很久,然后紧紧握拳,用力到指节发白,香块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头,将额头抵在膝上,肩膀微微颤抖。
像一头受伤的狼,在无人看见的暗处,独自舔舐流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