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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君心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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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宫宴,如期而至。
皇城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林姜穿着那身正红礼服,戴着全套首饰,与周京墨并肩步入大殿。他是“太子言之澈”,她是“准太子妃”,一对璧人,羡煞旁人。
言洄高坐龙椅之上,看着他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宴席间,周京墨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与朝臣谈笑风生,向皇帝敬酒祝寿,应对各方试探滴水不漏。他甚至还为林姜夹了几次菜,动作自然亲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恩爱眷侣。
只有林姜知道,他每次靠近时身体的僵硬,他每次与人周旋时眼底深处的冰冷,他每次看向言洄时,那抹几乎压抑不住的、刻骨的恨意。
酒过三巡,言洄忽然举杯,看向林姜。
“林姑娘在宫中可还习惯?”他笑容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澈儿这孩子,性子冷,若有怠慢之处,姑娘尽管告诉朕。”
林姜起身,行礼。“回陛下,太子殿下待民女极好。”
“那就好。”言洄点头,话锋一转,“说起来,巫族虽遭不幸,但林姑娘到底是巫女公主,身份尊贵。等过了年,便让礼部择个吉日,把婚事办了吧。澈儿年纪也不小了,该有个正妃了。”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姜和周京墨。
林姜能感觉到,身侧的周京墨身体骤然紧绷。她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民女……全凭陛下与殿下做主。”
“好!”言洄大笑,举杯,“那朕今日便先饮此杯,预祝你们白头偕老!”
群臣纷纷举杯附和。
周京墨也举起了杯。他看向林姜,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可林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京墨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来者不拒,无论是朝臣敬酒,还是言洄特意“赏赐”的御酒,他都照单全收。他的脸渐渐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清醒。
林姜想阻止,却找不到理由。
终于,在言洄又一次“赏酒”时,周京墨刚要接过,林姜忽然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殿下今日饮得够多了。”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对言洄微笑,“民女代殿下谢陛下赐酒。”
言洄眯了眯眼,笑了:“太子妃好酒量。”
周京墨侧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更深的暗涌。他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紧,很用力,然后迅速松开。
那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也是一个无声的……感谢。
宴席终于散了。
回东宫的马车上,周京墨闭目靠在车壁上,呼吸沉重,浑身酒气。林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苍白疲倦的脸,忽然开口:
“为什么喝那么多?”
周京墨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很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赏酒,”他声音沙哑,“不能不喝。”
“你可以推脱。”
“不能。”他摇头,“今日……不能。”
林姜明白了。今日言洄当众提婚事,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周京墨必须表现得顺从、感恩,甚至“欣喜”,才能打消皇帝的疑心。
可她知道,那一杯杯酒喝下去,喝的不是顺从,是屈辱,是仇恨,是必须隐忍的剧痛。
马车颠簸了一下。
周京墨身体晃了晃,抬手按住了额角。林姜看见,他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的伤痕,不深,却还在渗血。
“手怎么了?”她问。
周京墨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不小心划的。”
林姜不信。那伤口整齐,像是利器所伤。
她忽然想起,宴席中途,周京墨曾离席片刻。回来时,脸色更白,眼神更冷。
“你……”她顿了顿,“去做什么了?”
周京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药丸。
“这是……”林姜瞳孔微缩。
“我命白琊从族中取出的秘药。”周京墨低声说,“混在言洄每日服用的金丹里,无色无味,七日发作,状似急病暴毙。”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刚才……去确认了投放的路径。已经安排妥当。”
林姜的心脏狂跳起来。
计划,开始了。
她看着周京墨掌心的药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可以一边在宴席上对仇人笑脸相迎、饮酒作乐,一边冷静地布下致命的杀局。他可以完美地扮演深情太子,也可以毫不手软地谋划弑君。
那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守护,对她的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柔……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扮演?
“周京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你计划的阻碍,你会不会也……”
“不会。”周京墨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殿下永远不会是阻碍。”他一字一顿,“殿下是……属下存在的全部意义。”
这句话太重,重得林姜几乎承受不住。
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和灯火。
马车里一片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周京墨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林姜轻声说:
“等这一切结束……等言洄死了,等巫族的仇报了……你想做什么?”
周京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属下……不知。”
还是不知。
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不知自己喜好什么,不知大仇得报之后,该往何处去。
他的人生,好像就只有“守护林姜”和“为巫族复仇”这两件事。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林姜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心酸。
她转过头,看向他。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头微蹙,似乎连在醉梦中都不安稳。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那张与言之澈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异常脆弱。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指尖即将触及时,周京墨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林姜的手僵在半空。
周京墨看着她,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迅速清明。他没有避开,也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上元节前三日,入夜后下起了细雪。
周京墨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看着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头。梅枝上已经缀了不少花苞,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孤峭。
他手里握着一封刚译完的密信,信是白琊从巫楚旧地送来的,用的是只有他和白家嫡系才懂的古老狼神符文。信上说,云岭山脉深处的三处秘密谷地已经整饬完毕,可以接纳约二百人居住,开春后就能播种第一批耐寒的谷物。
巫族遗民,终于有了去处。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精心编码的文字。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主上。”暗卫首领无声地出现在身后,“白姑娘那边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接应。只是她问……何时动身?”
“上元夜之后。”周京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言洜一死,京城必乱。趁乱离京,最为稳妥。”
“那公主……”
“她不会有事。”周京墨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有事。”
暗卫首领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当然明白。主上这些日子秘密安排的一切——转移巫族遗民、清理撤离路线、甚至提前在各处关卡安插人手——都是在为一个最坏的结果做准备。一个主上可能无法活着回来的结果。
可主上却说,她不会有事。
仿佛她的安全,是这世间最无需质疑的真理。
“下去吧。”周京墨挥挥手,“最后检查一遍所有环节。上元夜……不容有失。”
暗卫首领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周京墨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大祁疆域图,他用朱笔在南境沿海处画了一个圈——那是他选定的最终退路,一处远离中原、三面环海的半岛。若一切顺利,若她愿意……
他停下笔。
指尖轻触那个红圈,像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知道这梦多半不会成真。今夜之后,无论成败,他都要付出代价。或许是生命,或许是别的什么。千面狼神的血誓如枷锁般刻在他的神格里:她所受的致命伤,都将由他承担。一次,百次,千次。
所以他其实不怕她出事。
他只怕……她不要他替她死。
上元节当日下午,雪停了。
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将皇城屋脊上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周京墨换了身不起眼的靛青棉袍,戴了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毡帽,来到栖蝶阁。
林姜正在教小狼作揖。小狼显然不太乐意,总是做到一半就用爪子去扒拉她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太蠢了”。
看见周京墨,她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今日上元,西市有灯会。”周京墨摘下毡帽,露出那张属于“周京墨”的、带着浅疤的脸,“属下……想请殿下同去。”
他用了“请”字,而不是“护卫殿下前往”。
林姜怔了怔。
这些日子,她能感觉到周京墨的变化。他依然恭敬,依然克制,可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留恋,又像是决绝。像是想把每一刻都刻进骨血里,又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好。”她听见自己说,“等我换身衣裳。”
她选了身湖蓝色的襦裙,披了件银狐斗篷,将长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周京墨看着她从屏风后转出来,眼神有片刻的凝滞。
“怎么了?”林姜低头看看自己,“不妥?”
“没有。”周京墨移开视线,“很……好看。”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