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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雪夜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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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墨眼神放空,看向跳动的火焰,仿佛穿透火光看到了别的景象:“比如……很高的地方,向下看,云雾缭绕,众生如蚁。比如……漫长到令人发狂的寂静。比如……隔着无形的屏障,看四季轮回,祭祀烟火,一个穿着紫色小裙子的小女孩,年复一年,在梅树下埋下祭品,对着空气说话……”
他的描述平静,却让林姜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影卫的视角!那分明是……是神祇俯瞰人间的视角!是千面狼神在神域之中,年复一年“看着”巫族祭祀、“看着”她长大的视角!
她猛地抱紧怀里的小狼,睡梦中的小狼不舒服地呜咽一声。
周京墨似乎被这呜咽惊醒,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那些恍惚与茫然褪去,重新覆上死士特有的、克制的平静。“属下失言。”他立刻低头,“那些定是训练过苛时产生的幻觉,殿下不必当真。”
幻觉?
林姜死死盯着他。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情,绝不是在编造“幻觉”。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沉浸式的回溯。
山洞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雪声。
良久,林姜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你奉命护卫我……那我问你,永昌十七年,冬至大祭后第三日,我在云梦山北麓的寒潭边,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的事。她贪玩溜出族地,在寒潭边险些失足滑落深潭,危急时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她一直以为是山灵庇佑。
周京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篝火将他的睫毛阴影投在脸颊上,微微颤动。许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那日……属下在暗处。见殿下靠近潭边湿滑的石头,便用飞索缠住殿下的腰,将殿下拉了回来。因怕暴露,未敢现身。”
细节完全吻合!甚至连“未敢现身”都符合她当时只见飞索不见人的困惑。
林姜心中的寒意稍退,但疑虑更深了。一个影卫,记得任务细节理所当然,可他刚才描述“神之视角”时的语气……
“还有,”她继续试探,“永昌二十年春,我在祖祠后的古桃树下埋过一个许愿盒,里面放了什么?”
这纯属她个人的秘密游戏,连母亲都不知道。
周京墨这次沉默得更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一枚褪色的蝴蝶玉扣,三颗雨花石,还有……一张写了字的桃树皮。”
一字不差!
林姜感到一阵眩晕。这已经超出了“护卫”的范畴。这简直像是……另一个灵魂,曾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你为什么……”她声音发颤,“记得这么清楚?这些事,与你护卫之责有何相干?”
周京墨抬起头,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那里面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茫然,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因为……”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属下的职责,是记住有关殿下的一切。无论重要与否,无论公私。这是……命令。”
又是命令。
这个万能的、冰冷的借口。
“那你自己呢?”林姜逼近一步,几乎有些咄咄逼人,“周京墨,除了‘护卫林姜’这个命令,除了那些可能不属于你的破碎记忆,你还记得什么关于‘周京墨’这个人的事?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期待过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匕首般刺过去。
周京墨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属下……不知。”他低声说,那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切的空洞,“喜欢、讨厌、害怕、期待……这些,属下好像……没有。”
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林姜心上。
一个没有自我喜好、没有私人记忆、存在意义只围绕着一个“命令”的人……这还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一个承载着命令与些许记忆碎片的……容器?或者,是某个更庞大存在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在那些极少的、周京墨没有刻意模仿“太子言之澈”仪态的时刻——比如重伤昏迷时,比如极度疲惫走神时——他的眉宇间,会流露出一种与言之澈神似的、遥远而冰冷的气息。不是容貌的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神似”。
就像……同源之水,分流入不同的河道,却依然保有相同的水质。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狼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将脑袋更深地埋进林姜臂弯。
周京墨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沉默恭顺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茫然与空洞从未存在过。可林姜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她靠回岩壁,疲惫地闭上眼睛。
外面风雪呼号。
里面火光摇曳。
后半夜,雪终于停了。
周京墨添了最后一次柴,起身检查洞口的情况。外面积雪更深了,几乎堵住了半个洞口。天亮前,恐怕是出不去了。
他回头,看见林姜蜷在火堆旁睡着了。她大概是真的累了,睡得很沉,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小狼趴在她身边,见他过来,警惕地抬起头。
周京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蹲下身,轻轻将滑落的斗篷重新盖回林姜身上。他的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可林姜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茫然。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温软的水光。
“周京墨?”她喃喃道,声音带着睡意。
“属下在。”他低声应,“殿下继续睡吧,天还没亮。”
林姜却摇了摇头,撑着坐起来。她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问:“你为什么不睡?”
“属下守夜。”
“守什么夜?”林姜看向洞口,“雪把路都封了,野兽进不来,人也进不来。”
周京墨沉默。
他不是怕野兽,也不是怕追兵。
他是怕——怕自己睡着了,会做梦。梦里,他是千面狼神,站在神域的屏障后,看着巫族的祭典,看着那个偷藏糕点的小巫女,看着她一年年长大,从孩童变成少女。
看着她,在某一年冬至的大祭上,跪在风雪中,用最虔诚也最绝望的声音祈求:
“请降临。”
三个字,像三把钥匙,打开了神域的门。
也打开了他,万劫不复的命运。
“周京墨。”林姜又叫他。
他抬眼。
“如果...”她咬了咬唇,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在保护的人...其实不值得你保护,你会怎么办?”
周京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没有如果。”
“为什么?”
“因为属下保护殿下,不是因为殿下值得,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这是属下存在的意义。”
林姜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想起上一世,言之澈——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林姜,你是我漫长神生里,唯一的意义。”
那时她信了。
后来她知道了真相——她的“意义”,是用整个巫族的血换来的。
那现在呢?
现在这个卑微的死士,说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呢?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如果我也...伤害了你呢?”
她问出了和香雾里“言之澈”一样的问题。
周京墨的回答,却不一样。
“那属下就...”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继续保护殿下。”
“为什么?”林姜几乎是在逼问,“为什么明明知道被骗、被伤害,还要继续?”
周京墨抬起眼,看向她。
火光在他眼底燃烧,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因为狼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他说,“认定了,就是一辈子。无论主人对它好,还是不好,它都不会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死士命令上写的。”
又是命令。
林姜忽然想笑,又想哭。
她看着周京墨,看着这个满口“命令”却句句都在剖心的男人,看着他写满卑微和隐忍的脸。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周京墨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起来。他想后退,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姜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下温热的皮肤,看着周京墨骤然泛红的眼眶。
山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在烧,雪在化,心跳在失控地狂跳。
许久,林姜收回手,别过脸。
“...睡吧。”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天亮了还要赶路。”
她重新蜷回火堆旁,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周京墨还僵在原地。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烙过,滚烫,滚烫得他几乎要烧起来。
他看着林姜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阿姜...”
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血腥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洞外,风雪已停。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山洞里,有些东西,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悄发了芽。
像埋在雪下的种子,像藏在心底的爱。
只等春来,破土而出。
或者,永远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