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公主不接受以死谢罪》稻丁亚城

24、你是何人

　　腊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夜里却突然起了北风，紧接着鹅毛大雪便簌簌落下，到天明时，整个京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周京墨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积了半尺厚的雪，眉头紧锁。

　　“殿下，山路被封了。”暗卫单膝跪在雪地里，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昨夜雪太大，出城往北的三条路都走不通。冯太监说的那个地方...在凤鸣山深处，眼下进不去。”

　　林姜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银狐斗篷，怀里抱着小狼。小狼似乎很喜欢雪，在她怀里扭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吗？”她问。

　　周京墨转身，对她躬身：“是。冯太监说，巫族覆灭前，曾将一批重要物品转移至凤鸣山的秘密据点。其中可能有...能助我们完成计划的东西。”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但林姜明白了。

　　巫族擅药、擅蛊、擅咒。那些被转移的东西里，或许有能无声无息取人性命的秘药，有能控制人心神的蛊虫，有能制造“意外”的咒术残卷。

　　都是复仇的利器。

　　“那就等雪停。”林姜说，语气平静，“等路通了再去。”

　　“不能等。”周京墨摇头，“冯太监今早传讯，言洄三日后要去西山围猎，一去便是半月。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西山地形复杂，围猎时人员混杂，意外...更容易发生。”

　　他顿了顿，看向林姜：“但前提是，我们需要巫族的东西。”

　　林姜沉默。

　　小狼从她怀里跳下来，兴奋地冲进雪地，在厚厚的积雪里打滚、扑腾，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脚印。它玩得欢快，完全不知道这场雪，可能决定了两个人、甚至整个计划的生死。

　　“有一条小路。”周京墨忽然说，“地图上没有，是猎户和采药人走的。雪应该还没完全封死，但...”

　　“但很危险。”林姜接话。

　　“是。”周京墨看着她，“所以属下建议，殿下留在东宫，属下带人去——”

　　“我也去。”林姜打断他，弯腰抱起玩得满身是雪的小狼，“那是巫族的东西，只有我知道怎么辨认、怎么用。”

　　“殿下——”

　　“周京墨。”林姜抬眼看他，眼神坚定，“这不是商量。”

　　四目相对。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朦胧的帘幕。周京墨看着林姜被冻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不容置疑的决心，终于败下阵来。

　　“...属下遵命。”

　　那条小路果然险峻。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山壁上凿出的一溜浅坑，勉强能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岩壁，覆着冰雪，滑不留手；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弥漫，偶尔有碎石滚落，久久听不见落地的回音。

　　周京墨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腰间系着绳索，另一端系在林姜腰上——这是他在出发前坚持要做的。

　　“如果滑倒，属下能拉住您。”他当时这样说，语气不容反驳。

　　林姜没有反对。她知道轻重。

　　小狼被装在一个特制的背篓里，由周京墨背着。它似乎知道此刻不是玩闹的时候，乖乖趴在篓底，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观察着周围。

　　雪时下时停，山路越来越难走。

　　到半山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林姜的斗篷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肩上，每走一步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殿下，前面有个山洞。”周京墨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今晚恐怕到不了了，先避一避。”

　　林姜点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三人。周京墨先进去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野兽踪迹，才扶林姜进来。他解下背篓，放出小狼，又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火折子和一小捆干柴——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火生起来时，山洞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周京墨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铺在洞口挡风，又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林姜。

　　“先吃点东西。”

　　林姜接过，手还在抖。不是冷，是累，也是后怕——刚才有一段路，她脚下一滑，要不是腰间的绳子及时绷紧，她恐怕已经掉下去了。

　　是周京墨拉住了她。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手臂一用力，就将她稳稳拉了回来。整个过程快得像本能，仿佛他背后长了眼睛，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也吃。”林姜掰了一半干粮递过去。

　　周京墨摇头：“属下不饿。”

　　“吃。”林姜坚持。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接过，小口吃起来。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子，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林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一世，在雪山里，言之澈也是这样生火、这样分干粮、这样沉默地守在她身边。

　　“周京墨。”她忽然开口。

　　他抬眼：“殿下？”

　　“给我讲讲巫族的事。”林姜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你知道的，那些...典籍里记载的事。”

　　周京墨的手顿了顿。

　　“殿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林姜看着跳动的火焰，“比如...巫族供奉狼神的仪式，比如那些祭品，比如...”

　　比如，千面狼神，是怎么看待那些供奉他的人的。

　　最后半句，她没问出口。

　　周京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小狼都已经蜷在她脚边睡着了。

　　“巫族每年冬至，会在神庙前举行大祭。”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祭坛上摆满鲜花、果实、新酿的米酒。巫女们穿着绣有狼图腾的祭服，围着祭坛起舞，唱颂神的赞歌。”

　　林姜怔住了。

　　这些...她当然知道。她是巫女公主，曾无数次站在祭坛中央，带领族人起舞。可周京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祭坛东角，有一棵百年梅树。”周京墨继续说，眼睛盯着火焰，仿佛透过火光看见了遥远的过去，“每年冬天，那棵树都会开满红梅。有个小巫女...总是偷偷摘下几枝，插在神庙的香炉里。她说，神应该也喜欢花。”

　　林姜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

　　那是她七岁那年做的事——觉得祭坛太肃穆，偷偷摘了梅花插在香炉里，被母亲发现后罚跪了两个时辰。这件事，连族里知道的人都不多，因为太微不足道，太孩子气。

　　“她还在梅树下埋过一只小鸟。”周京墨的声音更低了，“那只鸟从巢里掉下来摔死了，她哭得很伤心，用绣着蝴蝶的手帕包了，埋在树根下。每年冬至，她都会偷偷去那里，放几颗梅子。”

　　林姜的手在发抖。

　　那是她九岁的事。那只手帕是母亲绣给她的生辰礼，她舍不得，但还是拿来包了小鸟。这件事，她连母亲都没告诉。

　　林姜慢慢问，“还记了什么？”

　　周京墨垂下眼。

　　“还记了...那个小巫女，每次大祭时都会偷藏几块供桌上的糕点，分给神庙后巷的流浪猫。”他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有一次被祭司发现了，罚她清扫整个神庙。她扫了一整天，累得坐在台阶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披风。”

　　林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是她十二岁的事。她记得那件披风——深灰色的，料子很粗糙，却暖和。她一直不知道是谁给的，问遍了族人也没人承认。最后她只能将披风洗净，叠好，放在神庙的供桌上，希望失主能来取走。

　　可没有人来取。

　　那件披风，在供桌上放了整整一年，落满了灰。

　　“后来呢？”她问，声音哽咽。

　　“后来...”周京墨顿了顿，“后来披风不见了。小巫女找了好久，最后在梅树下发现了它——被人叠得整整齐齐，埋在树根旁，和她埋小鸟的地方挨着。”

　　山洞里一片寂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雪声。

　　林姜看着周京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周京墨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撞，又迅速垂下，像是被火烫到。“属下……曾是奉命暗中护卫巫族要员的影卫之一。”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权衡过，“巫族未灭时，属下便奉命潜伏在云梦山附近。因此……见过殿下。”

　　影卫，死士，暗中潜伏，观察保护目标的一举一动，这便能解释他为何知道那些琐碎私密的往事。

　　林姜心头稍缓，但另一种更尖锐的怀疑却悄然滋生——一个影卫，会对保护对象年幼时的顽皮细节，记得如此清晰、如此……充满情感吗？

　　“奉命？”她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奉谁之命？皇室？还是……”

　　“属下不知。”周京墨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突兀，随即又补充，“影卫只认令牌与密令，不问来处。”

　　“那你记得什么？”林姜不依不饶，“除了奉命护卫我，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来自哪里？父母何人？幼年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周京墨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

　　火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紧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属下……不记得。”

　　“不记得？”

　　“自属下有清晰记忆起，便已受训为影卫。更早之前……”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在努力挖掘一片空白的迷雾，“一片模糊。偶尔有些破碎画面，不知是梦，还是……不属于属下的记忆。”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林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那些关于千面狼神吞噬宿主、融合记忆的恐怖传说。

　　“比如？”她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