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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下巫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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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墨松开她,踉跄一步,背靠着墙才站稳。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却紧抿着,仿佛在强忍剧痛。
“属下没事。”他说,声音还算平稳,“殿下有没有受伤?”
林姜摇头。她盯着他后背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色痕迹,手开始颤抖。“你流血了...”
“皮外伤。”周京墨想转身查看刺客情况,却牵动了伤口,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林姜忽然反应过来。
她冲过去扶住他,朝门外大喊:“来人!传太医!快!”
混乱中,侍卫冲进来押走刺客,春袖端来热水和纱布,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暖阁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周京墨被扶到软榻上趴下,太医剪开他后背的衣衫。伤口暴露出来——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右肩斜划到左腰,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林姜倒抽一口冷气。
“需要缝合。”太医面色凝重,“殿下,会有些疼。”
周京墨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点了点头。
针线穿过皮肉时,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林姜站在一旁,看着那一针一线将他的皮肉强行拉拢、缝合,看着鲜血不断从针眼渗出,看着他的后背因为疼痛而绷紧、痉挛。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终于缝完,太医敷上药膏,包扎妥当。整个过程,周京墨只发出过一声极低的闷哼,是在针尖刺入最深的那一下。
“伤势不轻,需静养月余。”太医交代完注意事项,退下了。
春袖带人收拾满地的血污,也退下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小狼。
小狼趴在周京墨脚边,正小心翼翼地舔他垂在地上的指尖。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林姜慢慢走到榻边,蹲下身。
周京墨还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他的后背缠满了纱布,但仍有血渍渗出来,在白布上晕开刺目的红。
“周京墨。”林姜轻声唤他。
他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烛光下,他的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可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藏着星火。
“殿下...”他声音嘶哑,“吓到您了。”
林姜摇头。她伸出手,想触碰他苍白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为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为什么要挡那一下?你可以推开我,可以...”
“来不及想。”周京墨打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一声抽气,“身体...自己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林姜知道不是。那种速度,那种毫不犹豫,不是“来不及想”,是根本不用想——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是死士守护主人的本能,也是...
也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被他护在怀里的感觉。那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快而有力,混合着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冷檀香。
还有他低喃的那句话。
在刀刃刺入的瞬间,他抱着她,在她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当时太混乱,她没听清。
可现在回想起来...
“阿姜...别怕...”
他叫的是“阿姜”。
不是“殿下”。
林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盯着周京墨,盯着他疲惫的、苍白的脸,盯着他低垂的眼睫,盯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刚才在香雾里,言之澈也叫她“阿姜”。
可那是幻觉。
那现在呢?
现在这个血流了一地、却还强撑着说“属下没事”的人,是谁?
“你刚才...”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叫我什么?”
周京墨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里面有慌乱,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许久,他闭上眼。
“属下...”他声音嘶哑,“僭越了。请殿下...责罚。”
又是责罚。
他总是说责罚,总是低头,总是卑微得让她心慌。
林姜忽然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她抓住他的手腕——没受伤的那只,抓得很紧。
“看着我。”她命令。
周京墨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触目惊心。
“刚才在香雾里,”林姜一字一顿,“‘他’说,不要相信我看见的,要相信我感受到的。”
她感觉到周京墨的手腕在她掌心颤抖。
“那你告诉我,”她逼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该相信什么?”
周京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低声说:
“相信...殿下想相信的。”
又是这样。
永远不正面回答,永远把问题抛回给她。
林姜松开手,站起身。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胸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你休息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让春袖守夜。”
她转身要走。
“殿下。”周京墨忽然叫住她。
林姜停住脚步,没回头。
“香...”他声音很低,“别再用了。”
林姜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是伤口疼了吧。可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刚才缝合时那样,忍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叫一声疼。
林姜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她想起太医的话:“若继续...恐伤及根本。”
也想起刚才在香雾里,言之澈说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伤害了你...”
还有周京墨背上的那道伤口,那么深,那么长,是为她挨的。
暖阁里传来小狼细小的呜咽声,它在舔周京墨的脸,似乎在安慰他。
林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暖阁里的灯光,也隔绝了那个人压抑的痛楚。
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林姜站在庭院里,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巫族还在的时候,母亲教她观星。
母亲说:每颗星都有轨迹,每个人都有宿命。
那她的宿命是什么?
是复仇?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还是...被两个有着同一张脸、却截然不同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林姜抱紧双臂,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再暖的衣裳也挡不住。
而暖阁里,周京墨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他伸手,摸了摸趴在他脸旁的小狼。
小狼舔舔他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我该怎么办...”他低声问,声音破碎,“小狼...我该怎么办...”
小狼只是蹭蹭他的手,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月下巫女
雪后的月色,清冽如刀刃。
林姜遣散了所有侍从。春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着更换的裘衣退至廊外,轻轻掩上了院门。
庭院空了下来。
她褪下白日里鹅黄锦缎的宫装,那柔软的、属于“太子贵客”的茧。从箱底翻出的素白祭服带着陈年的樟木与日光气味,布料已脆薄,袖口与裙摆用暗色丝线绣着的蝶与藤蔓纹样,需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窥见隐约轮廓。
她穿上它,赤足踏入庭院中央。
月光泼洒在未扫的积雪上,泛着幽蓝的冷光。足底触及冰寒的石板,刺痛尖锐地窜上来,却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净。那些纠缠的、关于爱与恨、信任与猜疑、过去与现在的纷乱丝线,似乎被这寒意暂时冻结了。
闭眼。
宫墙外的世界悄然退去。风声穿过枯枝,积雪压断细桠的轻响,远处隐约的更漏……都化作模糊的背景。心底深处,另一种节奏缓慢苏醒——那是记忆里巫族祭典的鼓点,沉稳、原始,一下下敲在灵魂的旧伤上。
她抬起手臂。
没有乐,没有伴,只有一轮孤月,满园清寂,和一个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月光流淌过她扬起的脖颈、绷直的手臂线条,在巫族红色的祭服上投下明暗分界。然后,她启唇。
声音初时干涩,像龟裂土地上艰难渗出的泉:
“啊——依——哟——啦——”
简单的音节,古老如天地初开时的呼吸。不是唱给人听的歌,是献给虚空、献给不可见之存在的祈唤。
廊下阴影里,原本蜷睡的小狼骤然抬头。
它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近乎呜咽的颤音,一步步走出阴影,踏进月光里,朝向庭院中央那个舞动的白影。
林姜旋身。
“山魂兮——归来——”
“月影兮——相随——”
歌声悠长,带着旷古的悲凉与呼唤。
小狼已走到她三步之外,停住。
林姜的舞渐入癫狂。
这不是跳给任何人看的舞。
这是她与自己、与血脉、与那片焦黑故土之间,一场迟来的、沉默的对话。她在用身体诉说:我还记得。我还活着。我,还是巫族的女儿。
而在这忘我的舞祭中,宫墙、权谋、那个有着熟悉面容却迷雾重重的人……都暂时远了,淡了。她重新触摸到了那个更坚实、更古老的自己——不是谁的附属,不是为恨而活的幽魂,而是天地间一个独立的、能沟通神鬼的“巫”。
在庭院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
周京墨不知已站立了多久。他像一尊融进夜色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反常。那不是属于“周京墨”的、克制的、卑微的眼神,那是剥离了所有伪装后,属于更高存在凝视人间仪式的、冰冷而遥远的眸光。
他看见了。
看见那些寻常人不可见的、从林姜舞动的肢体间流淌出的银色光流。看见光流如何与月华共鸣,如何隐隐牵动庭院里无形的法则之弦。
是跨越了死亡与重生、神域与人世、依旧牢牢捆绑着两人的宿命之索。
林姜的舞,到了力竭的边缘。
最后一个动作,她缓缓跪伏于地,双臂交叠胸前,额头轻触冰冷石板。像一只穿越风暴后终于力竭敛翅的蝶,静静地泊在月光里。
歌声止息。
银色的光屑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她急促压抑的喘息声,和小狼细微的、安慰般的呜咽。
良久,林姜缓缓撑起身。
她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湿透,祭服紧贴着单薄的身体。可当她抬起眼时,眸子里洗去了一切迷茫与犹疑,只剩下雪后初霁般的清冽与坚定。
她抱起脚边默默守护的小狼,赤足踏过冰凉的石地,一步步走回那间温暖却亦囚笼的屋子。背影挺直,步履沉稳,再无彷徨。
月光依旧无声倾洒。
阴影深处,周京墨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抹神性的冰冷已褪去,重新覆上属于人类死士的沉寂。他抬起手,极轻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