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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醒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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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属于大祁皇太子言之澈,剑眉星目,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那是皇室子弟该有的、无可挑剔的仪态。
另一张属于周京墨。
夜深,烛火在镜前摇曳。周京墨抬起手,指尖轻触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抬手,指尖与他相触,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
“我是谁?”他低声问。
镜中人无声。
周京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松开手,镜面上留下模糊的指印。
恢复全部记忆已经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夜里都要这样对着镜子练习——练习言之澈该有的表情、语气、姿态。他必须成为那个人,完美无缺,因为林姜要的是言之澈,不是周京墨。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是千面狼神剥落的一片神格,是神性中属于守护与献身的那部分具象化。是死士,是影子,是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也是...爱她爱到骨子里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周京墨吹熄蜡烛,黑暗瞬间吞没房间。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朦胧的月光。
然后他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盒。
打开,里面是芳菲香。淡紫色的香块,散发着甜腻到近乎腐朽的香气。林姜今天又派人来要了,说睡不着。
他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
刺杀皇帝言洄的计划推进不顺,老太监那边迟迟没有回音。林姜焦虑,一焦虑就会想起巫族灭族那夜的血火,一想起就会需要芳菲香——需要“言之澈”的幻影来安抚她。
可她不知道,每次点燃这香,消耗的都是她的寿命。
周京墨合上木盒,指节发白。
次日清晨,周京墨换好太子朝服时,林姜已经在前厅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银簪。怀里抱着小狼,小狼睡眼惺忪地趴在她膝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
“殿下。”周京墨躬身行礼——以太子的身份,对暂居东宫的贵客该有的礼节。
林姜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别开视线,语气冷淡:“今日要去见那位老友?”
“是。”周京墨直起身,“已经安排妥当,午时三刻,西市茶楼。”
“我也去。”
“不可。”周京墨几乎是立刻拒绝,“太危险。言洄的耳目遍布京城,西市人多眼杂,万一——”
“万一什么?”林姜打断他,站起身。小狼被她惊醒,不满地呜咽一声。“万一我被认出来?周京墨,你忘了我是谁吗?我是巫族公主林姜,是言洄下令灭族时唯一逃出来的人。我的脸,他化成灰都认得。”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素白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所以我更要去。”她一字一顿,“我要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周京墨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知道这恨里也有他的一份——千面狼神降临,巫族献祭灭族,而他是神的一部分。
“属下明白了。”他低下头,“但请殿下答应一件事。”
“说。”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属下身边三步之外。”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得像要把她吸进去,“如果情况不对,属下让您走,您必须立刻走。”
林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狼又开始不安地扭动。
“好。”她终于说。
西市茶楼,雅间“听雨轩”。
老太监姓冯,在宫中伺候了三朝皇帝,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他穿着朴素的灰布袍子,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周京墨推门进来时,冯太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他颤巍巍要起身行礼。
“冯公不必多礼。”周京墨虚扶一把,动作是“言之澈”特有的、温和中带着疏离的矜贵,“坐。”
林姜跟在后面,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周京墨身侧坐下,小狼趴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冯太监。
冯太监的目光在林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但周京墨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这老太监,恐怕已经猜到了林姜的身份。
“冯公考虑得如何?”周京墨开门见山,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可话里的分量却让冯太监额头渗出冷汗。
“殿下...”冯太监的声音干涩,“老奴在宫中一辈子,从未做过背主之事...”
“背主?”周京墨轻笑一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冯公,言洄弑兄夺位时,您就在现场吧?那杯毒酒,是您亲手端给先太子的,对吗?”
冯太监的脸色“唰”地白了。
雅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
周京墨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孤可以让你安享晚年,也可以让你死无全尸。”他说,声音依然温和,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选一个。”
林姜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看着周京墨——不,是看着太子言之澈。这个人格是完美的,冷静、果决、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她记忆中那个在风雪中会笨拙生火、会因为她手冷而给她暖手的他,判若两人。
可她又知道,这具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会在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会在她咳血时整夜枯坐,会卑微地说“属下在”的人。
这种分裂感让她胸口发闷。
冯太监最终屈服了。
他交出了一卷图纸——皇帝言洄寝宫的密道图,以及侍卫轮值的详细时间。作为交换,周京墨给了他一张地契和足够三代人生活的银票。
“三日后,子时。”周京墨将图纸收进袖中,“冯公知道该怎么做。”
“老奴...明白。”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市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周京墨走在前面,林姜跟在后面半步,小狼警惕地走在两人之间。
“你在想什么?”林姜忽然问。
周京墨脚步一顿,侧头看她:“殿下指什么?”
“刚才。”林姜盯着他的侧脸,“你威胁冯太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周京墨沉默了片刻。
“在想,”他说,声音很低,“如果失败,该怎么让您安全离开京城。”
林姜怔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在想计划能否成功”,或者说“在想言洄该怎么死”。
可他想的,是她。
“我不需要你——”
“您需要。”周京墨打断她,转头看着她,眼底有某种深沉得让她心悸的东西,“殿下,您比任何事都重要。比复仇重要,比皇位重要,比...属下这条命重要。”
他说得那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姜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回宫吧,我累了。”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姜径直回了栖蝶阁,周京墨去书房处理积压的公文。他需要扮演“太子”,扮演得毫无破绽,直到计划成功的那一天。
可坐在书案前,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林姜今天的样子——苍白的脸,眼底的青影,还有她看着他时,那种混合着疑惑、依赖和抗拒的眼神。
她知道吗?
知道那个会温柔待她的“言之澈”,和这个冷血谋划弑君的“太子”,其实都是他吗?
知道她每一次点燃芳菲香,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吗?
知道...他爱她吗?
周京墨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搅——那是属于“千面狼神”的记忆碎片,是神格在试图融合、试图让他变回那个完整的、高高在上的神祇。
可他不愿。
他宁愿永远做周京墨,做她的死士,做她身边一个卑微的影子。
至少这样,他可以爱她。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京墨立刻睁开眼,调整表情,恢复成太子该有的平静神色。
“进来。”
春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
“殿下,公主让送来的。”春袖将药碗放在书案上,“说是安神汤,您这几日睡得不好。”
周京墨盯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许久没动。
“公主...睡了吗?”他问。
“还没。”春袖犹豫了一下,“公主在暖阁,说要等您喝完药的回话。”
周京墨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泛起一丝微弱的甜。
“告诉公主,药我喝了。”他说,“让她...早点歇息。”
春袖应声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周京墨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想起很久以前——不,是上一世,在雪山神庙前,林姜跪在风雪中祈求神降。那时他是千面狼神,隔着神域的屏障看她,觉得她渺小如蝼蚁。
可就是这只“蝼蚁”,用最虔诚也最绝望的祈祷,将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座上拉了下来。
拉进了这具凡人的身体,拉进了这场爱恨交织的局。
拉进了...万劫不复。
周京墨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练剑时留下的。属于“言之澈”的记忆里,有这道疤的来历;属于“周京墨”的记忆里,也有。
两段记忆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像两股互不相容的河流。
可它们都是真的。
他既是千面狼神,也是皇太子言之澈,更是死士周京墨。
三重身份,三重记忆,三重爱恨。
而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他是谁,他都爱她。
爱到愿意为她弑君,为她夺位,为她在这人间扮演一个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爱上的“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