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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独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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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姜被一阵喧哗吵醒。
春袖伺候她梳洗时,低声禀报:“崔良娣和杨良娣来了,正在前厅等着,说是要商议中秋宫宴的事。”
林姜蹙眉:“宫宴自有内务府操办,与她们何干?”
“听说...”春袖欲言又止,“听说两位良娣想借机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现,争一争协理六宫之权。”
林姜冷笑。
她抱着小狼走进前厅时,崔、杨二人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崔良娣穿了一身娇嫩的桃红,发髻上插满珠翠;杨良娣则是一身淡雅的藕荷,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殿下。”两人起身行礼,目光却齐齐落在她怀中的小狼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嫉妒、好奇,还有一丝畏惧。
圣裔。这个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林姜与这宫中的其他女人隔开。
“坐吧。”林姜在主位坐下,小狼趴在她膝头,警惕地盯着两个陌生人。
崔良娣率先开口,说的果然是宫宴筹备。从菜品到歌舞,从座次到装饰,事无巨细,显是做足了功课。杨良娣偶尔补充几句,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
林姜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小狼的背毛。小狼舒服得直打呼噜,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摆动。
说到一半,周京墨来了。
他显然是刚下朝,还穿着一身玄色朝服,金线绣的蟠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踏入厅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大概是没料到这么多人。
“殿下。”他朝林姜颔首,又扫了一眼崔、杨二人,神色淡淡,“两位良娣也在。”
崔良娣立刻起身,柔声道:“殿下辛苦,妾身亲手做了您最爱的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着。”她示意侍女打开食盒,清甜的桂花香瞬间弥漫开来。
周京墨的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糕点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接过食盒,转身,递给了侍立一旁的宫人。
“赏你了。”他说。
宫人愣住,捧着食盒的手都在抖。
崔良娣的脸色“唰”地白了。杨良娣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发白。
周京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径直走到林姜身侧的位置坐下——那是仅次于主位的席位,历来是太子妃或最受宠的侧妃才能坐的。
“继续说。”他对崔良娣道,声音平静无波,“宫宴的歌舞单子拟好了?”
崔良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周京墨,看着他那么自然地坐在林姜身边,看着他甚至伸出手,很自然地摸了摸小狼的脑袋——而小狼,那只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的圣裔,竟然蹭了蹭他的掌心。
杨良娣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颤:“殿下,妾身...新学了一曲琵琶,中秋夜宴可否...”
“不必。”周京墨打断她,目光依然落在手中的茶盏上,“宫宴自有乐府司安排。”
两个“不必”,像两记耳光,清脆响亮。
厅内死寂。
林姜抱着小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周京墨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唇角,忽然意识到:他在为她立威。
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在这东宫,只有林姜是特别的。
崔良娣和杨良娣最终灰头土脸地告退了。她们离开时,甚至不敢再看林姜一眼。
人走光了,暖阁里只剩下两人一狼。
小狼从林姜膝头跳下,跑到周京墨脚边,用脑袋蹭他的靴子。周京墨弯腰将它抱起,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它重了。”他说,声音柔和下来,“殿下养得好。”
林姜看着他抚摩小狼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该高兴的,他如此偏袒她。可她又觉得惶恐——这份偏爱太沉重,像一张华丽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你何必如此。”她低声说,“她们不过是...”
“不过是想要不该要的东西。”周京墨打断她,抬眼看过来。晨光透过窗棂,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金色,“属下的胃口很小,只装得下一人送的东西。”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这一次,林姜听懂了。
他不是在说胃口,是在说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将小狼放回她怀里,然后起身,恢复了那副恭敬的姿态。
“午后人少,”他说,“属下陪殿下带小狼去北苑走走?它该活动筋骨了。”
以“小狼需要”为名的邀请。
林姜抱紧怀中的小生命,点了点头。
午后,北苑。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小狼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一瘸一拐地跑动。它在林间穿梭,追逐飘落的黄叶,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
林姜和周京墨并肩走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殿下。”周京墨忽然开口,“关于白琊...”
林姜的心提了起来。
“白家与皇室的盟约,确实包括一桩婚约。”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但那是在属下...在太子言之澈出生之前订下的。先帝驾崩后,此事再未提起。”
他顿了顿,看向她:“属下不会娶她。”
直白得近乎莽撞。
林姜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与我何干。”她说,语气硬邦邦的。
周京墨的唇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
“是。”他说,“与殿下无关。”
他们继续往前走。小狼跑累了,回来蹭林姜的裙摆。她弯腰抱起它,它便满足地窝在她怀里,舔舔她的手。
走到马场附近时,天色忽然变了。
乌云从西北方滚滚而来,吞没了最后的阳光。狂风骤起,卷起漫天落叶和尘土。林姜还没来得及反应,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
“去那边!”周京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冲向最近的观景亭。
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成了倾盆之势。两人跑进亭子时,都已经浑身湿透。小狼被林姜护在怀里,只湿了点皮毛,正惊恐地发抖。
亭子很小,勉强能遮雨。风雨从四面扑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周京墨脱下外袍,罩在小狼身上,也顺势遮住了林姜被雨打湿的肩膀。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冷檀香。
林姜想推开,可他的手按在袍子上,很轻,却不容拒绝。
“会着凉。”他说。
雷声在远处炸响,小狼吓得往林姜怀里钻。周京墨便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背,低声安抚:“不怕。”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林姜鼻子发酸。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雪山洞穴里,那个失去记忆的“言之澈”也是这样,在她害怕打雷时,捂住她的耳朵,说“不怕”。
那时她以为他是神。
现在她知道,他是周京墨——是一个会流血、会痛、会在暴雨中为她挡风的男人。
“周京墨。”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抬头看她。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滴落,划过高挺的鼻梁,从下颌滚落。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如果有一天...”林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是巫族公主,不是你要效忠的殿下,你还会...”
还会这样对我吗?
还会在我身边吗?
还会...爱我吗?
她没有问完。问不出口。
周京墨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雷声再次炸响,久到小狼又开始发抖。
“殿下永远是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无论您是谁,变成什么样子,属下...都在。”
“如果我要你走呢?”
“那属下就站在您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我讨厌你,恨你呢?”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久到林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那也是属下应得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混合着痛楚、虔诚和绝望的表情,像殉道者走向火刑架时,仰望最后的天空。
林姜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她突然失控地喊道,“你不是言之澈的傀儡!”
话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雨声震耳欲聋。
周京墨缓缓站起身。他浑身湿透,玄色衣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看着林姜,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黑色浪潮。
“正因不是,”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才更不敢有想法。”
他怕。
林姜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有想法,他是怕——怕一旦越界,一旦暴露那个真实的、爱着她的自己,就会失去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因为她要的是“言之澈”。
而他,只是周京墨。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心脏。
周京墨弯腰,抱起还在发抖的小狼。他的动作依然轻柔,可林姜看见他的手在抖。
“雨小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属下去叫人送伞。殿下稍候。”
他转身,走入渐小的雨幕中。
玄色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孤独得像一道伤痕。
林姜独自站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刚才,他握过的手腕,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小狼被他抱走了。
她忽然觉得冷,冷得彻骨。
雨真的小了,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色依然昏暗,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林姜在亭中站了很久,直到春袖撑着伞匆匆赶来。
“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太子殿下呢?”春袖急得快哭了。
林姜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周京墨离开的方向,看着那片被雨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看着远处宫殿巍峨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