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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面初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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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无岁月。
千面狼神栖居于永恒的寂静与俯瞰之中。无数面孔,无数化身,散落于万千世界,如同祂延展的感官与意志。巫楚之地,不过是神域投影下万千星点之一,世代供奉,香火微渺,与其他信奉者并无不同。
直至某一刻。
一点格外炽热、格外纯净的祈愿,如同黑暗中猝然燃起的金色火星,穿透层层信仰的杂音,精准地灼在了祂的感知上。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越却决绝,在古老的神庙废墟中回荡:
“山魂兮归来,月影兮相随。
风雪淬骨兮,星火燃微。
……
千面如谒兮,一诺无违。”
是完整的《神引歌》。巫楚王室代代秘传,唯有血脉最纯正、灵性最高的巫女,于生死存亡、族群绝境之时,方可吟唱,以全部生命与信仰为祭,祈求神明真正“降临”,而非仅仅是垂听。
歌声里没有卑微的乞求,只有一种近乎献祭的庄严,与孤注一掷的呼唤。她在呼唤“千面”,呼唤那个巫族传说中形象模糊、亦正亦邪的古老神祇。
有趣。
狼神的意志在无垠的神域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如此纯粹强烈的灵魂火花,在蝼蚁般短暂的人类中,实属罕见。更难得的是,她竟知晓完整的古调,并以自身为“薪柴”,点燃了召唤的火焰。
降临,并非不可。但神祇踏足凡尘,需要“锚点”,需要承载神性碎片的“容器”,更需要……磅礴的能量作为开启通道与维持存在的代价。
祂淡漠的“目光”扫过巫楚之地。气运衰微,王族将倾,血脉中蕴含的古老灵性正在急剧消散。正好。
一次降临,足以抽干这片土地最后的灵脉,加速其终结。至于生活其上的人类族群?不过是依附于灵脉的蜉蝣,灵脉枯竭,自然随之湮灭。这就是代价,很公平。
没有怜悯,也没有恶意。就像人类行走时不会在意脚下蚁群的命运。
选定“容器”也需费些心思。需得命格特殊,能承受神性碎片而不即刻崩溃;需得身份合宜,便于在人间行走。祁国太子言之澈,命带孤煞,紫气缠身却又早夭之相,正是不错的载体。更重要的是,此人身处旋涡中心,与那呼唤的巫女,命运之线早有隐约纠缠。
意志既定,神域之力开始流转。
以巫楚残存国运与万千子民潜藏的灵性为祭品,燃烧。
以《神引歌》为坐标,牵引。
以言之澈的躯壳为门户,降临。
过程于神祇一念之间,于凡世却引发剧变:一年后的预言之咒降临巫楚境内,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一年之期,巫楚将亡于大祁。
只有神域之人能看见,那预言之咒中地动山摇,灵泉枯竭,鸟兽惊惶,无数老弱妇孺于睡梦中悄然气绝,生命力被无形之力抽离,化为最纯粹的能量,汇向那通道。王城上空,血月临空,三日不散。
灭族虽于一年后才发生,但命运已经写定。
而祁国东宫,太子言之澈于夜半骤然心痛如绞,呕出一口鲜血后昏迷不醒,气息几绝。御医束手,只道是突发恶疾。
无人知晓,就在那具濒死的华贵躯壳内,一场无声的“取代”正在发生。狼神的一缕神识碎片,携带着浩瀚神性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如同精密冷酷的工匠,开始覆盖、融合、重塑这具凡人之身。
记忆被暂时封存、压入最深处——无论是太子言之澈的,还是狼神本体的。这是保护机制,防止凡人之脑被神性记忆瞬间冲垮,也防止初临的碎片因过多“杂念”而迷失。
当“言之澈”再次睁开眼时,他躺在东宫奢华却冰冷的床榻上,眼神空茫,仿佛初生婴孩。
我是谁?
脑海中有无数模糊的碎片翻涌:巍峨冰冷的神殿,无尽星海的流转,苍茫的雪原与狼嚎,金戈铁马的战场,朝堂的诡谲算计……混乱不堪,无法拼凑。
唯一清晰的,是一个方向,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仿佛极北之地,有什么在呼唤他,吸引他,如同磁石之于铁屑。
他起身,无视宫人惊愕的呼喊与阻拦,只随手抓起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走入茫茫风雪之中。
北上的路,全凭本能。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目的何在,只是朝着那牵引的方向,跋涉。风雪肆虐,严寒刺骨,这具经过神性初步改造的身体虽比凡人强悍,但仍会感到冷,感到疲惫,感到……饥饿。这些陌生的、属于肉身的感知,让他时而困惑,时而新奇。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与神域永恒的、无感的“存在”截然不同。
数日后,他闯入了一片被暴风雪笼罩的荒芜山脉。牵引感在这里达到顶峰,几乎化为实质的嗡鸣,在他脑海深处震荡。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断崖下,他看到了那座几乎被积雪掩埋的残破建筑——半塌的石柱,斑驳的壁画,依稀能辨出模糊的狼形图腾。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千面狼神古庙。
而庙前的空地上,一抹刺眼的红色,几乎要被白雪吞噬。
是一个少女。穿着单薄的、巫楚式样的红色祭服,跪在及膝的积雪中,双臂张开,仰面朝着风暴嘶吼的天空,口中反复吟唱着那首牵引他而来的歌谣。她的声音早已嘶哑,面容冻得青紫,长发与睫毛结满冰霜,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风雪彻底埋葬,化为一座冰雕。
可她的眼睛,在漫天灰白中,亮得惊人。那不是求生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疯狂、近乎献祭的决绝。她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信念,乃至最后的热度,作为柴薪,维持着那呼唤的火焰。
言之澈——或者说,此刻这个拥有着太子躯壳、狼神碎片、却迷失了所有记忆的“存在”——停住了脚步。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少女的歌声戛然而止。她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踏前,在那抹红色彻底没入雪地前,伸手揽住了她。
好轻。好冷。像一片即将熄灭的火苗。
少女在他怀中艰难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风雪与星空的眼眸。她冻僵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的笃定: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然后,她彻底昏死过去,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心愿得偿般的弧度。
言之澈抱着这具冰冷柔软的躯体,站在废墟与风雪中,茫然四顾。
我是谁?
她是谁?
为何而来?
又该去往何处?
没有答案。只有怀中真实的重量与冰冷,和脑海深处那渐渐平息的、名为“牵引”的悸动。
他低头,看着少女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与周遭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鲜艳到凄厉的红裙。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在空茫的胸膛里,悄然滋生。
他脱下厚重的玄色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抱着她,走向古庙那尚且能遮风的残破角落。
风雪在庙外呼啸,如同亘古的悲歌。庙内,暂时隔绝出一方寂静的空间。
他生起了火。用最原始的方式,钻木取火,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与精准,仿佛这技能刻在灵魂深处。橘色的火光跃起,驱散些许寒意,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壁画上,扭曲晃动。
他检查她的情况。体温低得吓人,四肢有冻伤,气息微弱。没有药物,没有热水,只有这堆火,和他这具同样冰冷却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的躯体。
他迟疑了一下,将她连同大氅一起,更紧地拥入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这个举动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本能?对“同类”(或许吧)濒危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不再僵硬得可怕,呼吸也稍微绵长了些许。
夜色深沉,火堆噼啪。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怀中是不知名的红衣少女,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陷入更深的迷茫。
我是谁?
这个问题再次浮起,却似乎不再那么紧迫。因为此刻,有更具体的“存在”占据了他的感官:怀中人的重量,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冰雪与某种草木的气息,火焰的温暖与光影的变幻,庙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还有,她昏迷前那句“你来了”。
她认识他?她在等他?
各种纷乱的、属于不同存在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中浮沉闪烁:穿着冕服的自己高坐明堂,下方群臣跪拜;身着甲胄的自己立于尸山血海,眼神冷漠;立于无尽虚空中的自己,俯瞰星河生灭;还有……还有模糊的红色身影,在阳光下旋转、欢笑……
头开始剧烈地痛起来。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怀中的少女似乎被勒痛,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这声呻吟像一道清泉,骤然浇熄了他脑中翻腾的混乱。他立刻放松了力道,低头看她。
她仍未醒,但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脆弱,又莫名地让人……心软。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犹豫片刻,极轻地碰了碰。
温暖的。活的。
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轻轻拨动了他空寂的心弦。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神域没有这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如同被洗净的黑琉璃,清澈,透亮,映出他的影子,也映出跳动的火焰。最初的迷茫散去后,是清晰的、毫无保留的惊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
“真的是你……”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笑,“千面狼神大人……您真的……回应了我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