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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面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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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神?大人?
言之澈怔住。这个称呼触动了他脑海中的某些碎片,却又无法清晰对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信任与喜悦如此纯粹,毫无杂质,让他莫名地……无法否认。
或许,她是对的?或许,自己真的是她所呼唤的“神”?否则,如何解释那强烈的牵引,解释自己脑海中那些非人的记忆碎片?
“我……”他开口,声音也因久未言语而干涩,“不记得。”
这是真话。他什么都不记得,除了那些混乱的碎片,和她的呼唤。
少女——林姜,却像是早已预料般,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明亮:“没关系的。降临凡尘,总要付出代价。记忆……或许就是代价之一。”她在他怀中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依旧锁着他,充满好奇与一种奇异的亲近,“您感觉怎么样?这具身体……还习惯吗?”
她似乎对“神祇降临”之事接受得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言之澈(暂且如此称呼他)沉默着,感受了一下这具躯体。会冷,会饿,会痛,也会……因她的靠近和注视,而感到一丝陌生的、细微的躁动。
“陌生。”他如实回答。
“慢慢会习惯的。”林姜的声音越来越低,困意和疲惫再次席卷了她,“人类的身体……虽然脆弱,但也有很有趣的地方……比如,能感觉到温暖,能尝到味道,能……”她的眼皮渐渐合上,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能这样靠近您……”
她再次沉睡过去,这次,眉宇间是全然放松的安然。
言之澈抱着她,听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看着火光明灭。
风雪依旧在庙外咆哮,仿佛要吞噬天地。但这残破庙宇的一角,火光融融,两人相偎。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然沉睡的少女,看着那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褪去的、信赖的弧度。
空茫的心,似乎被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轻轻填上了一角。
我是谁,或许暂时不重要了。
她是谁,又为何召唤,似乎也可以慢慢探寻。
此刻,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保持这堆火不灭,守护怀中这缕微弱的生命之火,直到风雪停息,直到……她再次醒来。
至于其他,等天亮了再说吧。
风雪在破庙外呼啸了三日三夜。
庙内那堆微弱的火,成了两人与冰冷死亡之间唯一的屏障。言之澈(他暂时接受了这个称呼,也接受了林姜口中“降临的狼神”这个身份)展现了惊人的生存本能。他总能找到埋在深雪下的枯枝,用锋利的石片削出引火的绒屑,在背风的角落挖掘出储存食物的雪坑——虽然所谓食物,不过是几只冻僵的雪鼠,以及林姜随身小囊里仅存的、硬如石块的肉干和粗粝的谷饼。
他将肉干嚼碎,混着雪水,一点点喂给虚弱得无法动弹的林姜。起初她抗拒,觉得这是对神明的亵渎。“您不该做这些……”她气息微弱,眼神却固执。
“闭嘴,吃。”他的回答简短,带着不容置疑。动作甚至有些粗鲁,捏着她的下巴,将食物渡进去。但当粗糙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干裂的嘴唇时,力道又会不自觉地放轻。
林姜终于不再坚持,只是每次被他喂食时,苍白的脸颊总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再解释,也不追问。
喂完最后一点肉糜,他用雪水浸湿撕下的里衣一角,小心擦拭她嘴角的残渣。动作起初生硬,如同摆弄一件易碎的玉器,但在触及她温顺闭目的脸庞时,那指尖的力道,便不由自主地化成了拂过花瓣的微风。
林姜微微睁开眼,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您的手……很凉。”她轻声说,气息喷在他手腕内侧。
言之澈动作一顿。凉?他自己并未觉得。但她的皮肤温热,对比之下,或许是吧。他收回手,沉默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冷吗?”他问,目光仍停留在跃动的火苗上。
“不冷了。”林姜轻轻摇头,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玄色大氅。那上面还残留着风雪的寒气,和他身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有您在,就不冷。”这话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言之澈抬眼看她。少女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少了些病态的苍白,多了些柔和的暖意。她看着他,眼神依旧澄澈信赖,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是依赖?还是别的?
“为什么信我?”他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三日的问题。“就凭……一个称呼?一首歌?”
林姜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苍凉,更多的却是坚定。“因为您在这里。”她轻声说,目光望向破庙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在我最绝望、呼唤了千万遍无人应答的时候,您来了。在我即将冻毙于风雪的时候,您接住了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转过头,再次凝视他,眼神灼灼:“而且,您的眼睛……和普通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言之澈下意识地想去触摸自己的眼睛,手指在半空停住。“哪里……不一样?”他低声问。
“像……”林姜偏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像把千仞山顶最干净的雪和最深夜空里的星星,一起融进去了。很深,很远,看着我的时候……”她声音低了下去,脸颊似乎又红了些,“……又很近。”
言之澈心头那丝陌生的躁动,又隐约浮现。他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火堆。“我不是你说的神明。”他声音有些干涩,“我什么都不记得。”
“那就当不是。”林姜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松,甚至带上了点狡黠,“您现在,是我的‘阿澈’,从风雪里捡到我的阿澈,会生火、会找食物、会凶巴巴逼我吃东西的阿澈。这样,行吗?”
阿澈?这称呼陌生又……奇异地顺耳。仿佛有根极细的弦,被这个名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随你。”他闷声道,耳根却不易察觉地有些发热。
林姜笑了,心满意足地缩回大氅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阿澈。”
“嗯?”
“风雪什么时候会停?”
“……不知道。”
“停了之后,我们去哪里?”
言之澈沉默了片刻。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唯一的牵引就是来到这里,找到她。现在找到了,然后呢?
“你想去哪里?”他反问。
林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我想回巫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跟着您。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为什么?”他又问,似乎今夜问题格外多。
“因为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林姜认真地说,“而且,我相信,您来到我身边,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那个原因,就藏在您失去的记忆里,或者……藏在我们要一起走下去的路上。”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我相信您,阿澈。比相信我自己,更相信您。”
言之澈没有再说话。庙外风雪嘶吼,庙内火光噼啪。少女的话语如同带着温度的种子,落入他空茫沉寂的心田。他不知道这种子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甚至不知道这片心田是否真的能孕育生命。
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空寂的角落,因她的话语,又温暖、充实了一点点。
他伸出手,将几根枯枝轻轻放入火中,看着火焰将其吞噬,燃起更明亮的光。
“睡吧。”他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风雪会停的。天,也总会亮的。”
林姜轻轻“嗯”了一声,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言之澈没有移开目光。他静静地注视着怀中安然睡去的少女,火光在她宁静的睡颜上流淌。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黑发拂到耳后。
好的,我们来强化那种超越人类的、令人本能颤栗的非人感。
风雪在第四日破晓时显出颓势,嘶吼渐弱,云层裂开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苍白日光。
林姜冻伤处传来密密的痒,是生机在疼痛中复苏。破庙无法久居,最后一点食物也已耗尽。
阿澈率先踏入雪原。他行走的姿态有种异样的精确,仿佛他的脚掌能感知积雪下半里深的岩石纹路,或是提前避开了尚未形成的冰裂隙。林姜裹紧大氅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却因他总能适时停下或伸手而心安——那手总是冰凉,稳定得不像血肉之躯。
他转向一处被冰凌半掩的山坳,拨开枯藤,露出一个装有简陋木门的洞口。猎人小屋。荒凉,脏污,却有灶坑、破榻,墙角堆着半袋发霉的豆子和几张板结的兽皮。
生存的本能驱动着两人。阿澈沉默地加固木门,清理灶坑。林姜则雀跃地打扫、擦拭,坐在门口专注地挑拣豆子。她够高处时他会伸手,她拖不动兽皮时他自然接过,她怎么也点不着火时,他走来,一擦火石便燃起明亮的火焰。
“阿澈好厉害!”她仰脸惊叹,眼中是纯粹的崇拜。
一种陌生的暖意在他胸腔滋生。看着她的笑脸,似乎比面对无尽风雪要好。
然而安宁被第一声狼嚎刺破时,黄昏正将雪地染成诡谲的暗蓝。那声音悠长、凄厉,不像从喉咙发出,更像是风刮过千年兽骨孔洞的呜咽。
林姜手一颤,瓦罐磕出脆响,脸色瞬间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