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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池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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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西苑新引温泉。旨意传来时,林姜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周京墨从外面进来,肩头带着未散的晨露气息。“去走走。”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总闷着,气色都差了。”
林姜抬眸看他。这几日两人之间似有什么在悄然改变——那些试探的言语,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夜他跪地立誓的模样,都像投石入湖,涟漪未平。
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西苑确实变了样。新栽的花木,新铺的石径。可越往深处走,林姜的心却越往下沉。
太熟悉了。
这条回廊拐角的弧度,那块青石板上天然的裂纹,甚至墙角那丛在阴影里疯长的蕨类……都像从她最深的噩梦里拓印出来。
她的脚步慢下来。
周京墨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似有所觉,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林姜勉强笑了笑,“许是走累了。”
她的指尖冰凉。周京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只是脚步也放慢了。
澄心斋到了。
门推开的一刹那,林姜整个人僵在门槛外。
明亮,整洁,温婉——和她记忆里那座囚笼天差地别。可那根柱子还在那里,那个角落还在那里,墙上那片无论如何粉刷都透出淡淡异色的痕迹,也还在那里。
只是锁链没了,血迹没了。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京墨环视四周。此地对他而言陌生,但林姜骤然失血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让他心下一紧。“若不喜欢,我们去池边看看就走。”他温声道。
林姜却摇了摇头。
她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步步走向殿宇深处那扇小门。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开门。
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天光从穹顶洒落,照亮一池清澈见底的温水。
化骨池……成了温泉。
林姜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那墨绿色的、翻涌着死亡气泡的液体呢?那蚀骨灼心的剧痛呢?还有池边那个玄衣金纹、沉默看着她的身影呢?
都没了。
可记忆不会骗人。身体比灵魂更诚实。
就在她盯着水面恍惚时,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惧突然从脊椎窜起。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皮肤接触液体的瞬间,滋滋作响,剧痛炸开……
“呃……”
压抑不住的痛吟逸出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被巨大恐惧和痛苦记忆催逼出的泪。她浑身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林姜!”
周京墨箭步上前扶住她。“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林姜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泪水滚得更凶。然后,不知怎么的,一些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溢了出来。
起初只是气音。渐渐地,连成了调,成了词——一首古老、哀戚的歌谣:
“啊——依——哟——啦——”
“山魂兮——归来 ——”
“月影兮——相随 ——”
……
“风雪淬骨兮 ——星火燃微 ——”
“川流凝噎兮 ——古调垂帷 ——”
“长夜将尽兮 ——狼神低徊 ——”
“旧躯焚尽兮 ——新翼垂晖 ——”
“千面如谒兮 ——一诺无违 ——”
歌声很轻,断断续续,每个字都浸透了泪水。
宫人们垂首屏息。
周京墨扶着她,在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旋律……那词句……
像一把尘封的钥匙,突然插进灵魂最深的锁孔。
轰——
记忆的闸门被冲开。
剧痛——皮肤消融的剧痛,此刻竟在他身上同步复苏。
虚无——灵魂被强行剥离时的空洞。
绝望——看着她一寸寸消失时,心脏被碾碎的钝痛。
还有画面:昏暗密室,翻涌池水,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冷的了然。他自己(那个玄衣身影)脸上,冰封漠然之下深藏的悲悯。
以及,最核心的认知如惊雷劈开迷雾:
他是千面狼神。
所谓“千面”,既是权能,也是枷锁。每一层面具不仅覆盖容颜,更封印一部分记忆与力量。若要完整归位,需经历千次“死亡”——每一次濒死体验,脱落一层面具,唤醒一层记忆。待千面落尽,真神归位,但若中途神魂耗尽,便是真正的、不可逆转的消亡。
而周京墨,正是脱落了第一层面具的言之澈。那场“死士周京墨”的死亡并非伪装,是他归位之路的第一步献祭。他就是他,从未变过,只是在层层剥离中,逐渐找回完整的自己。
更多记忆碎片涌来:
化骨池不是刑罚,是仪轨。
凡胎化神,需经“茧灭”——如毛虫化蝶,必先于茧中融为脓浆,彻底摧毁旧有形态,方能重组升华,生出神翼。那墨绿液体,本应是助她“融茧”的神引之泉。
他倾尽神力布置一切,忍受着她刻骨的恨意,只待她于极致痛苦中触及神性共鸣,便可破茧成蝶,与他同入神域,得享永恒。
可仪式失败了。
她融尽了,却未成蝶。为什么?
这疑问如毒刺,深扎进他此刻复苏的记忆中。是歌不对?是恨太深阻隔了神性?还是……别的什么他未能察觉的关窍?
失败瞬间,她嘶吼出“千面狼神”的诅咒。那一刻他恍然惊觉——她竟在无知中触到了真相?而这,是否正是失败的关键?
于是他不惜一切,燃烧残存神格与神魂,强行逆转时空。
回溯。每死一次,脱落一层面具,唤醒一层记忆。直到找到正确的路——或在中途,神魂燃尽,彻底消散。
全想起来了。
他是言之澈。是千面狼神的人间化身。是周京墨。
而这首她此刻唱出的歌——这首源自巫楚古老传承、直指神引核心的哀歌——正是连接一切的锁钥,也或许是……找到正确之路的线索?
巨大的冲击让周京墨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扶着林姜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不能让她察觉。
这个念头拽住了他几乎失控的神智。现在不能说。在她对他(周京墨)的感情尚未明晰到足以承受这惊涛骇浪之前,在他自己尚未从这混乱的记忆中理出头绪之前——绝不能。
他将所有翻涌的剧痛、恍然、愧疚、爱意,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林姜的歌声停了。她靠在他怀里,浑身无力。
“……对不起。”她哑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唱这个。只是看到这池水……就想起了很糟的画面。”
周京墨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声音低哑,“只是梦魇。都过去了。”
“不是梦。”林姜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我记得……很痛。非常痛。”她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周京墨,我是不是……真的死过一次?”
她的眼神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周京墨喉结滚动,用尽全力维持声线平稳。“公主,”他轻声说,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您现在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含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只要我在,就不会让您再经历那种痛。”
这不是承诺。是陈述。是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对自己立下的铁律。
林姜怔怔地看着他。他眼中的情绪太深,她看不懂,却莫名感到安心。仿佛漂泊的魂魄,终于触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安静地流泪。
周京墨拥着她,任泪水浸透衣衫。他的下颌轻抵她的发顶,闭着眼。
记忆翻腾:池边玄衣的身影,回溯时神魂燃烧的痛楚,这一世以周京墨身份靠近她时的每一次心动与挣扎……
还有此刻,她在他怀中的全然信任。
所有线索串联,却又指向更多迷雾。仪式为何失败?这一世正确的路在哪里?他的神魂还能支撑几次“死亡”?
但至少此刻,她在。
而他,无论以何种身份,无论背负何种罪孽与秘密,都会守着她。
直到最后——或找到出路,或燃尽成灰。
石室内水汽氤氲。宫人们早已悄然退至门外。
许久,林姜的哭声渐止。她从他怀中抬头,眼睛红肿,却清亮了些许。
“我们……回去吧。”她小声说。
“好。”周京墨松开她,仍虚扶着她的手臂,“能走吗?”
林姜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池温水。
这一次,恐惧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周京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温水池面平静无波。
可他知道,那底下沉睡着残酷的真相、未解的谜团,以及……他必须用剩余的全部生命去追寻的、渺茫却唯一的希望。
回东宫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林姜疲惫地靠在车壁,偶尔偷眼看他。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但与往常不同,那层总是隔在他周身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些。
而周京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灵魂正在经历无声的地震。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