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28、第 28 章

　　皇后的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安静了片刻，而后又似热水沸腾般多了几些低语。

　　颜美人位份较低，坐的也靠后一些，趁着望向皇后的间隙，用余光扫过前面的妃嫔，而后垂眸在心里想着，皇后娘娘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那下毒的宫女说是受人指使，接着就将她们传来了凤鸣宫，无疑是在说这幕后之人就自她们之中。

　　众人神色各异，沈锦瑶将目光划过怡贵妃，只见她眉眼含笑，甚是好心情的样子轻抚了抚头上的金步摇，没有半点异样。

　　韦充仪仍旧垂着头，似乎有些怕冷的将自己都蜷缩在那宽大厚实的披风里，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刘妃除了眼中闪过的那丝惊讶外也再无其他，文贤妃也似在怜惜着云昭仪的遭遇，眼含悲悯的样子，宛若那怜爱世人的神女一般。

　　再到程婕妤、丁贵嫔、章容华……

　　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毫无异样，除却惊讶、害怕外就是对云昭仪的怜惜。

　　显然皇后也没曾想此刻就听她们说出点什么来，于是转头对杜若说，“将人带上来。”

　　“是。”杜若应声福了福身子，而后朝着下面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走出去。

　　不消片刻，一个身着素色衣裳的宫女就被带上了大殿，跪在正中央的位置，甚至可以说是沉稳的样子，而后哑声开口：“奴婢长乐宫宫女桃绿请皇后娘娘万安，请诸位娘娘、小主安。”

　　只见她衣衫整洁，身上也并无受过刑罚的模样，甚至连同那半抬的脸颊也都是干净的。

　　瞧着她这模样倒是让在场的众人心中都多了些惊讶，刘妃更是惊讶之外浅浅的皱了下眉，照理说这桃绿既然开了口，大家之前想的都是被用了些刑罚后才吐露的真相，这才正常些。
　　但此刻，她目光扫过桃绿，干净整洁的很不正常，难道是没有刑罚便自己认了罪？
　　而后她又想起之前皇后娘娘说的那句“供认不讳”，心中倒是多了几分思量。

　　沈锦瑶看去，正是那一日在宫道上哭着撞上来的人一模一样，不过这次却不再是哭哭啼啼的了。
　　桃绿被带上来后，除去跪在地上，另一个极为明显的动作就是用目光瞥了一眼沈锦瑶的方向。

　　因着众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她身上，她这一动作间，倒是让沈锦瑶身上多了几道审视的目光。
　　她没去管，只是半支着头，冲着那桃绿浅浅的笑着，而后带着些惊讶突然开口，“桃绿，怎的是你？”

　　她这一出声是谁都没想到的，连同跪在地上的桃绿眼中也闪过一丝迷茫，但她反应极快的瑟缩了一下身子，像是被沈锦瑶吓到了一样，甚至于动作极为夸张的跪着挪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皇后所在的位置，眼中带着些乞求和明显的害怕。

　　她这一副什么都未说，但却又将一切表露无遗的样子落在众人眼中更是耐人寻味。

　　见众人都未说话，即使是被这桃绿求助的皇后娘娘也没开口，只是自顾自的喝着茶后，文贤妃温声道：“沈容华认识这小宫女？”
　　只做打圆场，缓和气氛的样子。

　　沈锦瑶还未回答，就听怡贵妃呛声道：“贤妃是没瞧见刚才这宫女的动作吗？仔细想想就知道只怕是这二人之中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所以才惹的这宫女这样害怕她。”

　　听着怡贵妃呛自己的话，文贤妃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朝着沈锦瑶歉意地笑了笑，而后轻声说：“贵妃娘娘说的是，是臣妾没瞧仔细。”然后浅叹一口气后，便不再开口。

　　沈锦瑶缓缓起身，垂眸扫过跪在地上的桃绿，然后朝着皇后福了福身子后解释：“皇后娘娘，这桃绿嫔妾确实是见过一面，是嫔妾被污蔑推了韦充仪下水那日，那日从凤鸣宫出来后在宫道上就被这桃绿低头哭泣着冲撞了上来。”

　　“因为这宫女大胆的举动，加之她还特意告诉了嫔妾她名为桃绿，所以这才多了些印象。”

　　“那这倒是巧了。”康贵嫔似乎只是感叹了一句，却不想因为她这一句话，落在沈锦瑶身上的目光又多了些。

　　皇后动作轻缓的放下手中的杯盏，而后冲着沈锦瑶说，“说来也确实巧，这宫女先前给本宫说了些事情，也涉及到你。”

　　“你坐着听吧。”

　　“嫔妾谢皇后娘娘关怀。”
　　接着沈锦瑶安心地坐了下去，景充仪瞧着她脸上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心下对她之前说的那场些也更好奇了些。

　　只见那桃绿跪在地上，缓缓朝着皇后行了个大礼，而后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样子开了口。“奴婢自知罪孽深重，谋害主位，是为死罪，奴婢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也当作是给云昭仪赔罪了，可是奴婢万不能看着沈容华这般蛇蝎心肠的人再次作乱。”

　　“还请皇后娘娘明鉴。”说完后桃绿重重地将头叩了下去，发出的声响叫人听着都心惊。

　　皇后的表情倒是没变，只是淡声道：“仔细说说吧。”

　　“是，奴婢遵命。”然后桃绿憎恨的目光扫过沈锦瑶和韦充仪，慢慢开了口，“这件事还得从奴婢与昭阳宫宫女环儿相识说起。”

　　桃绿这句话一出，原本全然落在沈锦瑶身上的目光顿时分了一半在韦充仪的身上，连带着沈锦瑶自己的目光也扫了过去。

　　韦充仪顿感如芒在背，然后故作惊讶的开口，“环儿，你认识环儿？”

　　桃绿自嘲地笑着，“奴婢与环儿原是同乡，后一起进了宫，也都是相互照应着，环儿就如同奴婢的姐姐一般，事事都护着奴婢，在奴婢心中她就是这世上对奴婢最好的人。”

　　而后她恶狠狠的抬头看向沈锦瑶和韦充仪，整个人也都激动起来，语气中全是憎恶和痛恨：“但都是因为你们，因为你们环儿才会被杖毙，因为你们我才会失去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这般发泄一通后桃绿似乎也缓了过来，她整理好情绪，带着些讥讽再次开口：“那日在知道环儿被杖毙后，奴婢心中万分悲痛哭着想去见她最后一面，哪怕只是为她再最后梳洗一下也是好的，却不想在路上就撞上了沈容华。”

　　“但彼时的奴婢很是单纯，不知沈容华也是害了环儿的凶手之一，而且她当时也并未责备奴婢，只是在问过奴婢为什么哭，又是哪个宫的宫人之后，才对奴婢说是云昭仪和韦充仪害了环儿，问奴婢是否想为环儿报仇。”

　　“若是想，她可以帮奴婢，因为她同样也恨着她们两人。”说到这里桃绿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哀切：“像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性命向来若草芥一般，这么多年也唯有环儿是真的关心我，在乎我，所以当知道我能亲手为环儿报仇后，心中很是惊喜和高兴，几乎是瞬时的功夫就答应了。”

　　环儿这番话说的实在漏洞百出，景充仪言辞犀利的开口：“照你这么说，你是知晓沈容华是被陷害的，那也应当知晓是环儿胡乱指认了她，那这件事你又为何会恨上她，按照你的说辞，你这岂不是在恩将仇报？”

　　景充仪其实很少在凤鸣宫这样说话，就连平时来向皇后娘娘请安也都很安静，对于她此刻能这样帮沈锦瑶说话，也是惹的在场的人心里多了些惊讶。

　　章容华反射性的看向皇后，只见皇后并未对景充仪突然开口有什么表示，思量间便有了想法。
　　只见她也点着头，对桃绿说：“这么说来，在这一事上沈容华于你的痛恨，实在是无妄之灾。”

　　“那又如何？”桃绿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若是没有沈容华，环儿也就不会被逼着去指认她，环儿不指认也就不会死，所以奴婢自然是恨她的。”她这话说的毫不心虚，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看的沈锦瑶都要忍不住为她鼓掌了。

　　桃绿接着讲：“那日之后，奴婢也回到长乐宫，手中捧着云昭仪赏赐给宫人的东西，心中其实也有过动摇，但一想到她也是害了环儿的凶手便也觉得只盼来生奴婢再来偿还这些罪孽来，所以在接过沈容华派人送过来的药粉后，也没有什么犹豫。”

　　桃绿跪在地上，然后伸手指向沈锦瑶，继续说：“沈容华吩咐奴婢说，让奴婢寻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东西撒进云昭仪的膳食中，而后故意露出马脚好能当众指认是韦充仪指使奴婢干的，甚至连借口沈容华都替奴婢找好了。”

　　“啪啪——”突如其来的巴掌声打断了桃绿的话，她循声看去，只见沈锦瑶正接过秋瑟递来的手帕，将白皙柔嫩的手指一一擦拭，很明显刚才的鼓掌声就是她传来的。

　　沈锦瑶这动静不仅成功打断了桃绿的话，更是将满殿的目光都再次吸引了过来，她一一扫过，只见怡贵妃眼中满是幸灾乐祸和事不关己、韦充仪倒是眼含淡笑，一副淡如水的样子、文贤妃和刘妃在桃绿开口的那一刻都再未出声，只是在观望一样。

　　这么多道目光中，唯有两道是特别的。
　　一道是来自上方皇后的，或许是瞧见自己现在都被当众指认但仍旧一副沉稳的样子，叫她心里多了几分满意，连带着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也都多了些欣赏。

　　另一道则是来自景充仪的，感受着那略带担忧的目光，沈锦瑶心中多了几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熨烫。

　　平心而论，她和景充仪交好本就是抱着目的去的，且两人现下认识的时日较短，就是今日在明月阁和她说了那番近乎是明牌的话之后，沈锦瑶其实也没觉得现在在着凤鸣宫内景充仪会对自己有所特别。

　　只见沈锦瑶微微朝着桃绿的方向屈了屈身子，而后垂眸看向她，眼中全是凉意和明晃晃的讥讽——

　　“好一则精彩的故事，桃绿，可需要我给你些赏银？”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