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蝶》壶灯

20、覆水难收

　　哆哆嗦嗦的部长身后，是镶在灰白色墙面上的数不尽的显示屏，显示屏上尽是林晴榆看不懂的符号和看得懂但不知其意的数字。

　　站在他面前的是突然变得冷心冷面的局长。

　　“我来了！”
　　匆匆赶来监测部的027元气满满地喊了一声，但在看到局长后立刻缩到了林晴榆身边不再动了，他小小声道：“局长老头变成局长大人了。”

　　“什么意思？”林晴榆疑惑。

　　“他变成轮回了。”

　　027解释得一点也不具体，但结合刚才的情况，对于现在这个看起来冰冷毫无感情的局长，林晴榆下一秒便有了猜测：“局长被轮回附身了？”

　　“差不多吧。”027点头。

　　林晴榆心中对轮回的定义变得有些混乱。
　　之前得知轮回是规则，她便以为轮回是自然，而局长就如同柔祇，是自然孕育出来的代言人。
　　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局长更像是轮回的员工，他们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否则027也不会将他们分开来，认为局长并非轮回。

　　既然能附身，就代表轮回本就可以亲自出马管理一切，它为何还要创造出局长？

　　她这么想，便这么问了。

　　“因为太忙了，管不过来。”一旁的001回答了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直截了当且合理的答案。
　　“局长是轮回的具象化，诞生之初，他和轮回一样没有感情，但在建设管理局的过程中，他积累了记忆，在接触了一个又一个灵魂后产生了情感和情绪。
　　他慢慢与轮回割裂开，但又和轮回藕断丝连，于是他成为了可以代表轮回，也可以代表自己的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个人认为，轮回创造局长的目的之一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变得和局长一样，作为规则，它必须时刻约束自己，远离一切与它本职工作无太多关联的人事物。”

　　林晴榆明白了：“你了解得真清楚。”

　　“嗯。”001笑了笑，“毕竟我是001号员工。”

　　另一边，部长在局长冰冷的视线下颤颤巍巍地说出了事情经过。

　　“三年前，001去N79013世界寻找004未果，在结局前十二分钟脱离了世界，在传送开启后，H031号员工发现似乎有一串数据跟着001出来了。”
　　他说完急忙解释道：“我得知后本来第一时间就想找001确认，但当时出现突发事件，我只能先去处理，后来又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才不小心给忘了。”

　　004是寻蝶部的元老，负责的是世界背景危险程度较高，且需要和小世界居民直接接触的寻蝶任务。
　　三年前，他与他的搭档前往了N79013世界，那是一本未来科技类型，大逃杀题材，拥有姓名的角色超过20人以上的群像小说。
　　小说中，这些角色纷纷遭遇绑架，被迫参与了限时一个月的真人大逃杀游戏。

　　时间短，游戏地图又大，这种情况别说找蝴蝶了，找个人都不容易。
　　管理局员工们无法得知004执行任务的具体情况，但不难猜出，为了更快速地获取每个角色所在的位置，004选择了利用小说设定——‘每位大逃杀游戏的参与者将获得一个定位所有对手的手表’。
　　也就是说，为了能更快找到蝴蝶，他大概率是将自己伪装成被绑架的所有人中的一员，以‘人’的身份加入了大逃杀游戏。

　　接触权限一旦开启，在该世界就无法关闭，这也是他的任务极其危险的原因之一。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局长在他的身体数据里植入了定位的功能数据，以便出现意外时能及时派人去支援。
　　但这串功能数据损坏了。这代表004的身体数据——他被植入定位功能的右臂也损坏了。

　　发现此事后，正好回来上交蝴蝶灵魂体的001立刻前往了N79013世界。
　　但就像之前所说，人数多，地图大，时间短。
　　当时的时间线已经无法参赛，书中角色也都死得差不多了，没有定位手表，001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跑，本想从角色身上抢一个手表，结果他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更别说不知生死的004了。
　　当时人手又极其不足，没有更多人能前来支援，局长在轮回道联系不上，故事即将步入结局，001没有办法，只能放弃寻找，脱离了小世界。

　　而部长所说的突发事件，则是监测部H030号员工造成的。
　　每个小世界需要最少两名监测员来进行监测，这是为了让他们相互监督，一是为了防止员工违规，二是为了保证对小世界的监测更加全面。

　　这位H030号员工，是004的朋友。
　　按照规定，不管任务是否完成，他都必须在结局前十分钟拉下重启操作杆，这是为了保证小世界能将世界版图全面扫描保存，此举后小世界才会自行正式开始重启。
　　然而他为了等待004脱离世界的系统提示，不顾H031的劝阻，死死挡着操作杆，直到最后七分钟被急得头顶冒烟的H031一拳揍趴，世界这才成功进入预备重启阶段。

　　H030的行为，导致N79013世界差点没能扫描完成，险些因此重启失败，这让从轮回道归来的局长大发雷霆。
　　那时的局长气得脸都红了，听到H030不仅不悔改还找各种蹩脚的借口后，局长气得跳脚，但下一秒他突然就变了。
　　他的眼睛亮起金光，周身气质就像沸腾的锅被扔进了冰窟窿，瞬间降至冰点，就像现在一样。
　　然后他默不作声，一把掐住H030，看上去没用什么力气，却直接掐得他魂飞魄散。

　　于是这位员工本来的工作落到了本就忙碌的部长身上。

　　为处理烂摊子，部长忙得焦头烂额，H031也就提了一嘴便去忙其它工作了，之后也无人提醒他，等忙完一段时间后，他早把这个异常给忘记了。

　　“所以局......局长......我真的不是......”
　　尚未说完，部长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连忙90°鞠躬改了口，闭紧眼大声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我实在是大错特错！我......我简直死不足惜！”
　　部长直冒冷汗。找借口必死无疑，好好认错方有一线生机，魂飞魄散太痛了，他一点也不想体验。

　　“追踪到他了吗。”局长的语气从原本的暴躁小老头变得十分威严，沉重、有力，虽然声音没有变，但听起来与之前截然不同。

　　“有有有。”部长忙不迭直起身点头，他转身一挥手将一个显示屏提出来放大。

　　“虽然没有定位到004的具体位置，但我们发现了最近有一个未登记的传送记录。”说着部长又开始发抖了。
　　调查后他发现，未登记的传送记录不止一条，都来自同一串数据，这串数据必是004无疑。
　　而之所以现在才查到，是因为小世界一解放，他就抛到脑后不怎么再关注了，而004传送的世界正好都是解放后的小世界，这肯定是004知道他不太关注所以故意为之。
　　虽然局长也没有交代过要继续监测解放后的小世界，但......反正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他认错就对了！

　　“记录显示两天前004前往了N79013世界。”
　　见局长没表态，部长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就是004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小世界，现在为止，这个世界已经解放了六年零七个月十天。”

　　话毕，气氛凝固了几秒。

　　局长低下头，重新戴上眼镜，眼睛已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狠狠瞪了一脸谄媚的部长一眼，捂着胃部哎哟两声，转身叹了口气。
　　“027，去把晟禾那小子抓回来，你下不了手就让林警官来。”

　　“......嗯。”027蔫蔫地应道。

　　事实摆在眼前，027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太迷茫太疑惑，根本想不通那个在他小时候在忙碌之余陪着他玩，辅导他学习的叔叔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跟林警官去吧。”一旁的001实在不放心，“004若真的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将会是十分危险的强敌，027实战经验太少，容易出事。”

　　“就是因为他危险，我才会让027去。”局长不理睬身后提心吊胆的部长，上前拍了拍027的肩膀。
　　“小七啊，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派你去，是因为你是局里唯一一个没有灵魂数据，且身体数据和意识数据没有绑定在一起的系统，不是因为你比晟禾能打，所以在逮他的时候你不要太冲动，要小心谨慎多动脑。
　　林警官在你身边，虽然能稍微弥补下你脑子不好使的缺点，但她跟你不同，她一旦灵魂体破损太严重就会直接死亡，所以遇到危险时，你要挺身而出，保护好林警官，别总让林警官照顾你。”

　　本来027还感觉很严肃，结果越听越发现不对劲，他咬牙切齿：“臭老头！你说谁脑子不好使！”

　　局长翻了个白眼无视了027，转头跟林晴榆说道：“林警官，这小子只要本体不被砸得七零八碎就怎么也死不了，没有灵魂数据，他身体被切成八十块都不会疼，你随便指使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能做到，如果你发现没有胜算，那就逃，别犹豫。”

　　第一时间人手不足，否则他也不会只让027和林警官去。而不让001去，则是因为他与027的不同，可以简单解释为001只有一条命，而027有两条命。其次他还有另一个紧急的事情要交给001做。

　　在局长看来，027是他的孩子，也是他最自豪的作品。

　　创造一个能替代灵魂数据来储存意识数据和身体数据的容器，是他本以为异想天开，但实际上居然可行的想法。
　　就是太费时费力了，数据想要完美适配容器，首先意识数据需要和容器长时间磨合，其次容器要与身体数据一起一点一点的成长、改变，也就是不停调试，建立依赖，直到身体数据不再发育为止，所以不能用已成年数据，得用未成年数据。
　　其实调试没什么，纯技术活。难点在于带孩子。
　　他绞尽脑汁，小心翼翼，还从某个小世界复制了一本《青春期情绪密码》来看，最终养出了027这么一个臭小子。

　　不想再养了。

　　局长心累得不行。027这样的系统目前他完全不想再复刻第二个。

　　“长决，我有其它任务要交给你做。”交代完林晴榆，局长转向001，“去跟H001交接一下工作。”

　　完了。一直没说话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部长一脸绝望地握住他挂在脖子上写着名字和代号H001的工牌，眼泪都要蹦出来了。

　　但局长接下来说的话出乎了他的意料。

　　“华鸥。”局长喊了声部长的名字，他的声音不带怒气，能听出有些疲惫，“建一个专门负责监测已解放的世界的监测小组，立刻、马上，把所有已解放的世界的传送记录检查一遍。”

　　“是......是！”本以为死定了的部长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他的心大起大落，此刻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心想局长一定是看他认错态度良好，平时工作努力，才会再给他一次机会，于是暗暗发誓以后就算忙成陀螺他也不抱怨了。
　　他一鞠躬，双眼发亮，激动道：“我马上去办！”

　　001对监测工作不熟练，在代为管理监测部的同时慢慢上手监测工作更为合适。这种亲自带领小组开展监测工作的任务需要让H001来做。
　　在局长看来，会出现如今的局面是他自己的疏忽，H001有错，但他错得更多，他考虑的不够全面，又太过自信，认为他亲自筛选引进并委以重任的人才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或许是他不够了解自己的员工，局长心想。比起提防他们，他费点时间去了解他们说不定更好。
　　如果他能多跟004聊聊天，这种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

　　忠诚是需要培养的。

　　不让001去抓捕004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个原因，是他一手养大的027是他目前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