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蝶》壶灯

21、覆水难收 谁之过？

　　夜空暗无星月，一座座高楼大厦外墙上五光十色的广告灯照亮了整座城市，红色车身印着大大黑色‘人’字的悬浮列车穿过一栋又一栋大楼，路过花红柳绿的空中街道，匀速往高处行驶。

　　洁白的车厢内，几个穿着鲜艳颜色衣服的少女靠在列车门边围在一起聊天，一名流浪汉一人霸占了一排座位正呼呼大睡，疲惫的西装中年男子抱着公文包垂着头，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少年坐在最后面哼着歌。

　　跟林晴榆一起坐到少年对面的027身子往后跪在椅子上，凑近了趴在椅子后的玻璃车窗上，他睁大了眼，拍拍一旁林晴榆的肩膀：“林晴榆，那里着火了欸。”

　　“嗯？”

　　林晴榆应了声，将视线从手中书上移开，侧过身转头看了一眼。

　　目测两三公里远处有栋楼冒着火光，滚滚浓烟中，仔细看能看到几个踏着喷着火的滑板的人，有的长着耳朵尾巴，有的浑身漆黑，每个人肩上都扛着火箭筒一样的东西。

　　列车内气温较低，放着轻柔的纯音乐，氛围是一片岁月静好，尽管车因为远处大楼突然爆炸震了几下，车内的人依然跟没事人一样，该聊天的继续聊天，在睡觉的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面对这一场景，林晴榆选择暂不关注，她看了眼‘哇’了一声张大嘴的027，面露无奈：“看书。”

　　“哦。”027乖乖坐好打开了光屏。

　　之前提到，N79013世界在解放前是一本科幻类型的大逃杀题材小说。

　　在小说里，X星人的星球因自然灾害而毁灭，他们东寻西觅，最终找到了地球。
　　根据设定，这个‘地球’人族、鬼族、兽族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相对和平。
　　X星人为了在地球拥有一席之地，偷偷绑架了每个种族的平民，将这些人扔进了他们独家定制的大逃杀游戏空间。
　　游戏开始后，X星人入侵地球各个媒体平台强行转播由无人机拍摄的比赛画面，此举引发了世界动荡，三族互相猜忌，X星人趁虚而入，用科技把自己伪装成地球原住民，到处煽风点火，挑起战争。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X星人的科技水平本就比地球更强大，在确认三族无联手可能后，他们强势入侵，最终一家独大，成为了地球的霸主。

　　小说中，全文聚焦于大逃杀游戏，讲述了三族人从试图和平共处一同寻找出路，到后面互相残杀，最终仅一人生还。
　　游戏进行的同时，作者在文中穿插了三族观众看直播时的反应以及他们在网上的交流，由此来体现出三族的关系从友善到互相猜忌，最终互相仇恨的过程。

　　“004叔.....嗯......”027顿了一下，“......004为什么要回到这里？这里的货币不是纸质的，他从T01那换来的钱在这里用不了的。”
　　就算是同一款货币，在小世界里搞钱对一个高阶系统来讲轻松得很，他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个世界已经重启过，确实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存在，可能是这个世界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一个只存在于这个世界，无关于剧情的东西。”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林晴榆也没想明白。
　　按照现有情报，在这个小世界，004只在X星人的大逃杀游戏空间里活动过，那时候他接触的只有书中角色，其中包含蝴蝶，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个小世界的科技水平在无数小世界中其实等级极低，也不存在什么只此一家的物品和跟T01一样的拥有特殊设定的人物，如果是为了某个物件，004没必要来这里。

　　对了......世界解放时，也就是在书中结局，书里的角色除一名人族以外全部死亡，莫非004是为了此人而来？
　　可现在世界已经解放多年，那个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如今是生是死没人清楚，004会上哪找他？

　　“我们现在去哪里啊？”027收起光屏，看了眼列车门上屏幕的路线图，“下一站......比赛中心站？”

　　“嗯。”林晴榆合上书，手上的书化为碎片消失，她站起身，“走吧，准备下车了。”
　　她对这个小世界的现况并不了解，大逃杀比赛中心是她想到的和004有关的，唯一能去的地方。

　　在他们出发前，管理局研发部赶制出一款探测器交给了他们。
　　探测器是个戒指，镶着一个能变色的六边形宝石，宝石现在是淡黄色的，越靠近除他们以外的异世数据，宝石的颜色会逐渐从黄到橘，最深会变成暗红色。
　　想要以数据形态植入进系统需要大量时间调试，由于时间不足，目前探测器只能以外部设备的形态由林晴榆携带。

　　发明制造这款探测器用了整整一周，这期间，林晴榆在管理局各个部门打听004的性格、人际关系和处事方法，027则是被扣在研发部接受改造。

　　据了解，004是个热情善良、重情义的人。
　　他带回来的蝴蝶，每个都跟他关系很好，他总会跟蝴蝶有说有笑的进入服务厅，在上交灵魂体前和蝴蝶依依不舍地道别后，才将封魂罐封死交给服务厅的工作人员。

　　004的搭档生前是名军人。
　　脾气好，敦厚老实，人很和善，跟004关系很好，就跟亲兄弟一样。但因为不善言辞，话少，所以大家对他并不太了解。

　　N79013世界是004去过的第三十四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004又为什么会出事，大部分人都觉得跟书中角色有关。
　　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书中角色从一开始团结到后面各自为战。对004有些了解的人都觉得，004肯定会努力让大家保持团结，至少在找到蝴蝶前他会这么做。
　　这不仅是在保证蝴蝶的安全，也是在保证他和搭档的安全。

　　但人为了生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当底线一层一层被突破，人们会逐渐失去理智，从畏畏缩缩到为了自保不得已提刀杀人，再到为了获胜主动杀人，哪怕是蝴蝶也一样。
　　004和其搭档作为局外人，很难共情局中人的心态，他们积极的态度很难影响他人，在这种情况下，善良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弱点。

　　001认为004很傻。

　　他和004接触的时间最长，对004的了解比起管理局任何人都多，哪怕是局长也比不过。
　　他告诉林晴榆，004在成为系统前是一本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冲动、愚善，四处救人，被无数善意围绕，从未经历背叛，哪怕世界解放后也是如此，所以总会无条件信任任何对他表露善意的人。
　　001本以为执行了多次任务，去往不同世界经历各种事后，004会稍微了解一些人性的险恶，有些事得经历才懂得，所以他也懒得劝诫。但004那不知该称为好还是坏的运气总让他遇到黑白分明的人。
　　好人对他好，坏人坏到底，这么久了，他一个笑里藏刀的人都没遇到过。

　　?004会出事我并不意外，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001告诉林晴榆，他的表情有后悔也有惋惜，?他的搭档死了，这一死便是魂飞魄散。
　　如果他的搭档是因为他愚善信任他人而死，那他受到的刺激绝对不小，从没恨过的人，一旦恨起来，不管是恨自己，还是恨别人，那恨有多重谁也无法想象。
　　他崩溃，愤怒，这些大家都可以理解，但他错就错在，他选择自己处理，哪怕违背自己的良心去伤害无辜的人，他也没想过回管理局寻求我们的帮助。?
　　001说完苦笑了一声：?不过恐怕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作为系统，我们比谁都清楚解放前的书中角色是作者笔下的木偶，是善是恶不由他们决定，而世界偏移是意外，不是作者的错，更不是蝴蝶的错。
　　他恨的对象如云烟，似有若无，所以那恨只能自己消化，这很难，很痛苦，让人迷茫崩溃又无处发泄，他会变成这样，其实也说不清他究竟是本身就有阴暗面，还是受到冲击导致三观被扭曲。
　　又或者......?001喃喃道，?事情可能不是我们想的这样。犯人另有其人？有可能吗......?

　　不可能。听完001说的话后林晴榆如是想。

　　犯人的亲朋好友总会被情感影响，明知结论以定却不愿接受，抱有希望，对此怀疑。人之常情，所以林晴榆没反驳也没多说什么。

　　所以......004回到N79013世界是为了报仇吗？

　　列车停在了一个大广场边，列车站上方用发着紫色蓝色混合光边的白色字写着几个大字——‘大逃杀比赛中心（人族区）’。
　　广场上人群熙熙攘攘，广场的正中央上方悬浮着巨大的中央大型LED显示屏，目前正放映着各类产品的广告。

　　林晴榆和027穿过人群，走进了广场后面的比赛报名大厅。
　　一进门就看见了显示着‘报名时间已过，比赛即将开始’的电子提示板，林晴榆看了眼颜色变成浅橘色的戒指，心里有了想法。

　　“027，你有办法能查到这次比赛的参与者们是谁吗？”

　　“当然能，对我来说轻轻松松！”027骄傲的样子就像挺直脊背扬着头的小狗。
　　科技等级越高的世界，对他来说越如鱼得水，这种到处充满了电子数据，完全信息化的世界，防火墙在他眼里完全透明，他可以随便入侵每一个角落。

　　报名大厅的所有手续办理都是全自动化的，因为报名时间已过，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排排自助报名机，机子的初始界面上面用橙色加粗的方正黑体写着‘最终存活的种族可平分10,000,000,000,000,000元通用币’。
　　那一长串的0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027拉着林晴榆走到最角落的自助报名机前，他看着这串数字先是‘哇’了一声，然后随意按住一个按钮，闭上眼，很快又睁开眼。他的眼睛亮起蓝色的光芒，一串串符号字母在他眼中快速掠过。

　　“......004。”突然027深吸一口气松开按钮往后退了两步，眼中蓝色光芒消失，他有些激动地指着自助报名机看向林晴榆，“林晴榆，004在参赛者名单里！”
　　借用了他人的名字，他人的ID，报名参加了比赛。

　　果然。

　　林晴榆问道：“小说里那个最后存活下来的人族在名单里吗？”

　　“那个叫萧晚鹤的男的？在的。”027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004的目标是他？”

　　“有可能。”林晴榆也不能确定，因为按理说现在的萧晚鹤并不是世界剧情偏移时的萧晚鹤，但也可能004并不这么想。
　　不管怎样，至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能确定了：“我们也参赛。”

　　“参赛？”027闻言一脸不赞同，“没必要参赛的，想进赛场我有的是办法。”

　　“不行。”林晴榆果断道，“必须参赛，我们需要定位器。”

　　如果004的目标是萧晚鹤，那他们必须比004更早找到萧晚鹤，又或者在萧晚鹤遇到004前抓住004。

　　为什么一定要参赛？
　　是因为在小说里，X星人的定位器数量是有限的，刚好就是只能分给参赛人员的数量，且只能在赛场使用，是独属于赛场的道具。
　　根据设定，这种定位器是与外界隔绝老式设备，传递消息靠的是生命信号，而不是电子数据，所以无法入侵复制。
　　想拥有，就只能以参赛人员的身份入场领取。

　　以场外人员身份获取定位器这种事，004做不到的，027更做不到。
　　他一脸挫败，明知报名参赛是唯一方法但依然不情愿：“太危险了......开启接触权限的话，你很容易受伤的。”

　　“只开启你一个人的不就行了？”林晴榆扬起嘴角，一脸不客气，“小七，这刀山火海，就交给你去闯了。”

　　林晴榆叫他小七......
　　027把重点放在了昵称上，对林晴榆将他推进火海一事毫不在意，因为他觉得这个方法很好。

　　“嗯。”他脸颊微红，乖巧点头，“就这么办。”

　　“真乖。”林晴榆揉了揉027的头发，看着他红透了脸，她眼里盛满了笑意。

　　她并不是不顾027的安危，反而这个方法更能保证027的安全。同样开启了接触权限的004碰不到她，就算戴上手套，也只能碰到她的轮廓，碰不到她穿戴的不属于这个小世界的任何东西。比如戴在她脖子上的外部设备——也就是027的本体。
　　虽然局长叫她没有胜算时立刻逃跑，但总归有逃不掉的时候。
　　004可以用兵器伤害她，但没关系，一个小小的项链，她有把握能保护好。
　　不管她受多重的伤，哪怕伤到动弹不得也没关系。虽然没有027的帮助她的身体无法像027一样进入识海空间，但她的意识可以。
　　027的意识数据短暂脱离本体不会因规则解体，所以只要她还有意识，她就能开启识海里的传送阵，让意识带着她的灵魂体传送出去或许来不及，但让027的意识数据回到管理局两秒时间绰绰有余。

　　林晴榆看着027偷偷摸摸地去失物招领处偷居民ID卡，偷完一脸高兴地大大咧咧地跑回来，她不禁噗呲一笑。
　　明明是可以先光明正大走过去，然后为了不让周围人看到ID卡在空中飞所以才要偷偷摸摸回来，027完全搞反了顺序。

　　高高兴兴跑回来的027开始在报名自助机更改参赛人名单和ID卡信息，林晴榆在一旁看他操作，心思有些飘忽不定。

　　其实她有时也会想，这样需要拼命的工作要不不做了？因为局长曾对她说过，若她不想做寻蝶这样危险的工作，可以转到后勤。

　　但在管理局的各个部门转了一周后，她的这个念头消失了。

　　她不适合坐在办公室。

　　在无数危险中勇敢穿行，努力救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是她一直向往的生活，生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哪怕负重前行，她心中对此的向往依然没有改变。
　　更何况她现在有个小太阳搭档，她觉得她现在的生活比生前丰富且阳光了许多。但她遇事悲观，总做最坏的打算，这种性子依然没有改变。太阳挂在那里，她依然站在阴影里。

　　虽然027傻乎乎的，但他很坚强。林晴榆心想。

　　就算没有她，他也一定会继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