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蝶》壶灯

19、覆水难收

　　“我在测试隐瞒管理局在异世界生活的可行性。”

　　管理局审讯室内，T01被条条链条禁锢在墙上，坐在他对面的是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局长。
　　局长身后，林晴榆背靠着墙，和一脸严肃的001站在一块。
　　不在场的027因为身体被毁，所以以项链的形态被林晴榆送去研发部修理身体数据了，因此只以与001视频通话的方式来参与审讯。

　　“第一个世界的异世灵魂完全不受控制，第二个世界的小丫头倒是听话，但没想到，最先被你们发现不对的是第二个世界。”

　　T01会这样语速正常，不问自答，是因为局长对他施加了影响，至于是用了什么手段，林晴榆不清楚。

　　“呵。”T01发出一声冷笑，“我以为人能胜天，却没想到一切全在天的掌控中，我这一生实在可笑。”

　　“经确认，T01是N15407世界的主角，该世界已在11个月前解放。”001将监测部传来的电子文件转化为纸质交给了一旁的林晴榆和局长。

　　“玄幻背景的系统爽文。”林晴榆翻开文件，“主角刹归，初始职业死神，后期职业冥界之王。”

　　这是本成长流小说。

　　刹归从小被恶鬼欺负，在某天意外捡到一枚戒指，意外发现戒指里封印着鬼王。
　　鬼王见刹归有天才资质，便想夺取他的身体，却意外被刹归反噬。
　　痛苦挣扎了一夜，刹归成功获得了鬼王的力量，他冲破鬼界，却发现鬼界对冥界来说不过是蚂蚁窝一样的存在。
　　刹归踏上了称霸冥界的道路，一路上，他从黑市意外获得冥界神书，在一次遇袭坠崖后意外获得上代冥王的传承，得知袭击者身份成功复仇后又意外得到修炼神器——升级系统。
　　他疯狂修炼，在某天通过系统专职为死神，拥有了吞噬鬼魂增加魂力和触摸尸体将其转换成货币的超强能力。
　　又在某天他意外得知冥界上有神界，于是他靠系统伪装成神进入神界，杀神换取神币，在神界拍卖场购买了冥王石，在吸取其能量后冲破大关，成功升级为冥界之王。
　　最后他一统冥界，还将神界纳入囊中，成为了天下无敌的存在。

　　“你这家伙！”局长看完001递给他的文件后气得把文件夹用力往地上一摔，“你都天下无敌了，还跑出来捣什么乱？”

　　“天下无敌？哈哈哈......”T01大笑。
　　虽然说话连贯了，但他的声音依旧如之前一般粗哑，他的骨架因激动而咯咯作响，仿佛一头褪去皮肉的野兽在漆黑深邃的海底挣扎嘶吼。
　　“天下无敌？简直笑话！这天下对你们而言，恐怕连只蚂蚁都不如吧？
　　我经历的所有意外都是你们的安排，我一路摸爬滚打，无数次徘徊于生与死之间，我经历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在你们的操控之下。
　　是啊，我在你们的玩具世界里天下无敌了，这样的天下无敌你们想要吗？啊？”

　　“世界已经解放了，你早已脱离了作者的掌控，你已经自由了。”001冷着脸问，“这件事，那个帮助你的人没有告诉你吗？”

　　“自由？你说我自由？”T01像是在刚刚用尽了所有力气，他不再有动作，声音微微颤抖，“就因为是主角，我身世凄惨，一路坎坷，一步步踏着无数人的尸体往上爬，身边全是人骨和鲜血。
　　就在我以为自己站到顶端，脱离苦海，不用再每日担惊受怕时，那家伙从天而降，告诉我，我所经历的一切全是创世者的安排。
　　我以为自己战胜了神明，却没想到神明不过只是创世者的玩具，创世者玩腻了我，留下了一句强者注定孤独，就把我抛弃了。“

　　说到这里，T01再次激动起来，他脖子前倾，黢黑的眼洞似乎随着他的情绪放大了一些，他没有眼球，却不难看出他在死死瞪着坐在他面前的局长。

　　“什么解放，什么灵魂，我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世界，就算解放了又如何？所有人依然惧怕我，一见到我就退避三舍，我只是想自保，却落得这种结局！”他嘶吼道，“强者注定孤独？凭什么！这算什么自由！”

　　“你有试过主动跟那些惧怕你的人接触交流吗？”站在后面的001抱臂看着他，见T01沉默，001叹了口气，“没有吧？我想也是。”
　　他语气冷淡，继续说道：“解放后的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是由人们自己创造的。
　　你已经发现了世界的真相，第一个想法却不是改变现状，而是逃避，因为你意识到你所在的世界并非由你掌控，那些畏惧你的人只是因为人物设定才惧怕你，不敢伤害你。
　　世界解放后，所有人获得自由，他们不会再困在人设里，不会再无脑捧着你，他们有可能会变得比你更强，会超越你，甚至有可能再次将你压回泥潭。于是你想了一个办法——
　　逃去一个一切在你掌握之中的世界。”

　　T01一言不发，更加验证了001的想法是正确的。林晴榆听到这里也明白了，T01觉得只要拥有了剧本，就能掌握那个世界的所有动向，比起当书中人，他更想当看书的人。

　　林晴榆想到局长说过，管理局的系统基本都来自已经解放的小世界，001能一语道破T01隐藏在内心的想法，或许是因为有一些感同身受的地方。
　　哪怕世界解放，一些根本问题也无法解决，马跑到一半脱了缰，身上的鞍却不会自己消失，将时时刻刻提醒马儿自己曾经被圈养的事实。

　　027也会有这种感受吗？林晴榆默默地想，或许她应该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别去提有关他过去的问题。
　　比起让他因回忆伤心，她更想帮他卸下鞍，保护他，陪他一起奔跑。

　　“所以你为了一己之私，就无视其它世界居民的意愿，如此残忍地断送他们自由的未来吗？”
　　001视频通话的那头传来027充满活力带着怒气的声音：“你也太坏了！”

　　“自由？他们不是一直都很自由吗？”T01反驳不了001，对此倒是有话说，“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自由是什么，就和曾经的我一样。只要让他们到死都别知道真相不就好了吗？”

　　“你......你难道不明白这等同于杀人吗！”

　　“怎么杀人了？我可什么也没做。”

　　“你这家伙！你不知道剧情偏移世界就会毁灭吗？”

　　“毁灭关我什么事？你们不是能重启世界吗？世界毁灭的话是你们的错吧。”

　　这可把027这小炮仗给点燃了，他气道：“世界重启你就死定了！而且是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怎么了？至少我能无忧无虑地去体验幸福的感觉，能被爱能拥有朋友，哪怕只有短短几月也没关系。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理解我的感受？”

　　“我又不是胆小鬼，当然没办法理解！”

　　“好了好了别吵了。”局长心里本来还燃着火，结果被这气得炸毛的027一吵给吵灭了，心道自己可别跟这臭小子一样幼稚闹脾气，他长叹口气，“行了，你们问点关键问题。”

　　“告诉你世界规则，帮助你入侵异世的人是谁？”001率先开口。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的样子。”因局长的能力，T01变回了普通的语气开始回答问题。

　　“那我换个问题。他为什么帮你？”

　　“他需要钱。”T01答道，“当时他突然出现，告诉我真相后把我带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那有具尸体，他说只要我把尸体变成钱，他就给我传送到异世界的能力。”

　　“他有个技能叫点尸成金。”林晴榆把文件翻到详细写明刹归所有技能的那一页，“使用这个技能，就能把不同位界的尸体转换成尸体所在位界的货币。”
　　比如把鬼的尸体转换成鬼界的货币，把神的尸体转换成神界的货币。

　　“那具尸体转换出来的钱长什么样？”林晴榆问道。

　　“红色的长方形纸片，上面写着数字100，还印了个人像。”

　　林晴榆越听越觉得熟悉：“本源世界的货币吗？”

　　听见本源世界这四个字，局长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被气的。
　　如果被转换成钱的受害者是犯人所杀，那这个犯人就完全破坏了规则。在受害者原本生命终结的时间点之前强行夺走了其性命，这相当于剪断了一个生命的轮回线，这个生命将无法进入轮回。
　　灵魂体不是数据，无法修复，本源世界不是小世界，当然是不能重启的，所以一旦发生这种事，一切都无法挽回。

　　犯人到底是有多大胆，多蔑视规则，才敢对本源世界下手？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轮回将保护好规则的重任交给他，他却疏忽大意，导致出现如此之大的差错。
　　“哎呦......疼疼疼。”简直气得胃疼，局长深吸口气，捂住腹部指了下T01，“长决，确认一下。”

　　“好的。”

　　001走上前一挥手，几百张红色长方形纸质货币在空中出现，整齐排列，每张货币上印着不同的人像。
　　“认一下，是哪张？”他对T01说。

　　T01一行一行看去，几分钟后说道：“18行第9张。”

　　“嗯.....确实是本源世界的货币。”001将T01说的那张拿起来递给局长。
　　见局长气得表情都狰狞了，他顿了顿说道：“以本源世界为背景的小世界多如牛毛，尸体不一定就来自本源世界，再者说，想将本源世界的尸体数据化并不容易，有这个能力的都......”
　　话没说完，001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是监测部部长。”001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局长，各位。”电话那头传来极具磁性的声音，“我已查明，他们都是完成一个任务就立即前往下一个世界，没有休息过。我已经确认过传送记录，没有一人有作案时间。”
　　他们指的是002至008的所有系统，001没有合适的搭档，每天在各种部门帮忙，有很多人证，因此直接排除了嫌疑。

　　“那能是谁？”局长感到眼前一黑，气道，“你确定你查清楚了？除了他们，我可没给任何人植入高级权限！”

　　“对......对不起。”部长急忙道歉，“我确认了三遍，确实是没发现有人有嫌疑，但我发现了一个异常。”
　　他声音弱弱的，有种心虚的感觉：“就是......004......”

　　“004？你说晟禾？”局长唇角往下垂，皱紧了眉，“他已经在三年前牺牲了。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就......他......”部长吞吞吐吐，在电话那头使劲深呼吸。
　　三年前，他因为太忙，忘记了还有个异常没处理，直到在刚刚调查系统们的去向时才突然想起来。
　　这下完蛋了，他轻则要被局长开除丢进轮回道，重则局长说不定会气得七窍生烟，一冲动直接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但不管怎样这事都不能瞒。

　　部长只觉得自己的心颤啊颤，他一咬牙：“004还活着。”

　　一个拥有高级权限的系统在无数个小世界中穿梭，躲过了监测部的眼睛，不知道影响了多少世界，多少蝴蝶，却现在才被发现。

　　奇耻大辱。

　　局长一反常态，没有发火，没有怒骂，而是冷静地站起身，气氛安静得可怕。
　　他摘掉眼镜收入上衣的左胸口袋，那双棕褐色的双眼泛起金光，他什么也没讲，直接推门离开了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