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蝶》壶灯

18、长风破浪

　　枪声大作，空中的风虫翅膀被击破，疼痛并未让它们发出任何声音，它们身体逐渐变红，像被煮熟的虾，浑身冒出热气，在落地时将尘土扬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冰晶随着风虫下坠从云层中落下，它们拽着云往下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尾巴，像巨大水母伸长了触须，在空中膨胀。

　　这是林晴榆第二次主动让活物穿透自己的身体，不，应该说是由她来穿透这些活物的身体。
　　这种感觉她尚未完全适应，但仔细感受又觉得除了体内发冷，似乎也没什么其它难受的地方。

　　穿过风虫的肠道、胃部、食道，再从它的口腔出去，这段路让林晴榆有些恶心，但更多的是感到新奇。

　　风中有炒蘑菇的味道，为什么说是蘑菇呢？因为林晴榆没吃过烤昆虫，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鲜甜但又有点焦味，在如此壮观的场景与凝重的气氛下，这个味道增添了几分幽默感，有效地缓解了林晴榆心中的那一丝紧张。

　　“我看到T01了。”项链里的027说道。

　　“在哪？”
　　漫天尘土遮住了林晴榆的视线，她看不见T01，也无法确定T01是否察觉到了她，虽然她身后风虫坠地的动静不小，但里面风虫撞破城墙的声音更大。
　　只要T01专注于攻击太城，她想趁其不备从背后偷袭的方法成功率应该很大。

　　“在北偏东40度方向大约12米距离。”
　　027的视力虽好，但也无法透过层层风沙去看东西，之所以能看见T01，是因为他体内植入了类似红外热像仪的功能数据，可以通过温度来识别目标。
　　“他没发现我们，而且是背对着我们的。要冲过去吗？”027知道林晴榆对付T01的几个计划中，其中一个计划是故技重施，用上一次入侵温盈睿识海的办法来入侵T01。

　　“前方有障碍物吗？”

　　“没有。”

　　“027，准备好。”

　　林晴榆当机立断，找准方向快速冲刺。
　　在这短短几秒内她想了许多可能，T01会察觉到她靠近，瞬间反应过来转头攻击她的可能，他会利用风虫阻挡他们或逃跑的可能，他身上携带了冷兵器或热武器的可能......
　　她做好了准备，能对所有可能及时做出反应，她穿过风沙，一抹穿着黑裙的身影在她眼中逐渐清晰。
　　距离在快速拉近，做好准备的027正要闪身出去，项链却突然被林晴榆死死握住，漂亮的黄色鸢尾都被她握得变了形。

　　‘咔哒’。

　　转过身来的黑裙少女扣下扳机，林晴榆提前往右侧翻滚，却意外地没听见枪响，空气中只有呼呼的风声，就算枪装了消音器，枪声也不可能如此般完全安静。

　　没子弹？还是没上膛？

　　这一瞬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林晴榆松开项链，死死盯住T01。

　　“027，上！”

　　周围所有的风虫都转过了身朝林晴榆围了过来，一双双亮红色的眼睛闪着令人不适的光，一阵又一阵的长鸣声刺激着林晴榆的耳膜，让她头痛欲裂。
　　她捂住耳朵，眼前逐渐模糊，隐约看见027闪现到了T01面前。
　　他的眼中亮起蓝色光芒，手马上就要按上T01的脑袋，T01又是咔哒咔哒扣了好几下扳机，枪依旧没有反应，但他脸上并无惊慌，而是冷静地丢了枪，一把握住了027的手腕。

　　“怎么会？”027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T01能碰到他？能给他人植入接触权限的除了局长，只有编号001到008的系统，他无法相信这其中会有人背叛管理局。

　　到底是谁给他植入了接触权限？

　　现在想这些显然是在浪费时间。
　　一串串淡蓝色数据代码像血管里的血一样从T01的身体往握住027手腕的手流去，然后顺着手流进了027的身体里。
　　027挣脱不开，只能另一只手一拳朝T01脸上打去。
　　然而这一拳依旧被T01挡下，他的眼中闪着跟027一样的光芒，脸上嘴角弧度逐渐上扬，讥笑道：“管理局的人，也不过如此啊。”

　　“你到底是谁！”027咬牙抬腿往T01腹部一踹，这一脚用尽全力，T01被踹得往后踉跄两步，手也松开了。
　　027速度加快，找准机会一拳往他脑袋揍了过去，被T01抬臂挡下后另一边紧接着又一拳，可这一拳在打到T01前一秒突然失去了力量，不仅没挥出去，还整条手臂发麻动不了了。
　　密密麻麻的针扎感顺着手腕延伸到身上，027身体忽闪忽现，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是病毒，他的身体正在被入侵！

　　“林晴榆！把项链丢掉！”

　　刺耳的长鸣声都盖不住027的喊声，林晴榆听见了，但她没有动。

　　把027扔掉？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027的身体快速闪烁，直至化作蓝色透明碎片在空气中散开。
　　T01紧跟着消失，林晴榆感受到胸口上方的鸢尾花在发烫，她低头一看，花朵正在快速凋零，很快变回了冰冷的黑色正方体。
　　一股力量将林晴榆强行拖入识海空间，白茫茫的识海空间内，漂浮着的，身穿黑袍的骷髅人用镰刀抵住了027的脖子，他缓缓用力，明明是颗骷髅头却能看出他脸上的狞笑与猖狂。

　　“打，开，传送......通道。”
　　T01真正的声音低沉沙哑，听起来说话十分费力，他语速很慢，偶尔停顿，随着他说出的一字一句，他本就空洞的双眼越发漆黑，像黑洞一样仿佛要把所有生命都吸入。
　　“打开，传送通道。”他重复道，“否，则.....我，杀了......他。”

　　027已经彻底失去了识海空间的控制权，他感觉自己心口发凉，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发现T01拥有接触权限时的惊疑，无措，冰冷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因其用力而带来的疼痛，以及那每个反派威胁人都会用的固定句式......
　　这一切给027带来的感受是如此的熟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茫然不解的傍晚，那个刺穿了他的心，给他带来了久久无法填补的伤口的那一刻。

　　那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是他自认为亲密无间，情同手足的朋友。
　　他挟持着他，要求他的父母交出能培育出七彩琉璃花的宝物。

　　在这个以育花制香为主题的世界里，他是主角，又不是主角。
　　他出场时11岁，虽然不了解自己的父母，但他坚信父母是宠爱他的，他其实只见过那位朋友几面，但他确信他的朋友是不会背叛他的。
　　但很快，他的全部认知都被推翻了。

　　“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他！”

　　他的皮肤被刀割开，温热的血顺着他脖子往下流，滴在了他洁白的衬衫上。
　　他看见父母冷漠的眼神，听见他们在迂回沟通无果后说出了‘反正东西是不会给你的，你要杀就杀吧’的无情的话。

　　这是什么惊喜节目吗？他想问。可是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距离他生日还有两个多月，而且脖子好疼啊，疼得他说不出话。

　　那个时候正是他最爱的春天，他还记得晚霞多么美丽，记得风吹过花丛的声音，记得空气中海棠花浅淡的清香，那甜美的花香沁人心脾，仿佛在告诉他，‘没关系，他们只是在开玩笑’。

　　但显然不是玩笑。

　　他死了，他被一刀割喉，浑身发冷，在困惑中死去。

　　然后他‘重生’了。

　　他在管理局翻开了局长给他的书，他看到了父母和朋友的真实面目，看到了隐藏在他们背后的一切肮脏交易。
　　他看到世界也‘重生’了，一个富有心机，心狠手辣，明明对花不感兴趣，却能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手段随便就能养出永不凋零的花的人替代了他。
　　那个人用他的名字，他的身体，他的样貌，让他的朋友弃恶从善，让他的父母真心悔过，那个人收集了足够的‘洗白值’，最后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相爱度过余生，自然死亡后前往了这本书里的下一个世界。

　　‘嘀——’

　　传送面板被激活的声音把027从沉重的回忆里拖了出来，他看见林晴榆毫不犹豫地打开传送面板，按下了面板上‘脱离世界’的按键。
　　他感觉到架在脖子上的刀稍微松了些，似乎是T01的注意力被传送面板上的倒计时吸引，有些忽略了他。

　　透了风的心被修补后开始回温，027终于明白他刚刚的反应是因为害怕，也明白了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来到管理局后，局长告诉他不要被过去绊住，教导他，培养他，告诉他要勇于面对挫折，坚强地往前走。
　　可扯住他腿不让他往前的又何止是挫折，那是一个漆黑的深坑，是拦在他面前奔腾的洪流，他爬不上去，也过不了江。

　　他害怕林晴榆真的抛下他。

　　害怕她迟疑，害怕她像在商店里砍价一样，抱着侥幸又或者充满算计地和捏着他性命的人讨价还价。

　　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多么的任性，可是他太渴望，太需要这样的坚定了。

　　一声声倒计时成为了这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林晴榆看着专注盯着传送面板的T01，见027微微抬头用湿润的大眼睛看她，她没出声，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宁静，子弹从后面射穿了T01的肩膀，T01的骨架顿时断裂开来，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砰’！

　　宋伽恩又开一枪，这一枪击碎了T01另一只手的腕骨，他跨步上前抓住T01的脖子往后提，狠狠往地上按去。

　　没给T01喘息的机会，027反身一把按住地上T01的后脑，先是将一串串数据往他脑子里灌，然后他手快速往上，完全不顾T01痛不痛，直接用力且快速的把他的意识数据从脑子里扯了出来。

　　他把意识数据封上，等宋伽恩笑着跟他和不远处的林晴榆道别后，再将宋伽恩的灵魂体轻轻放进罐子里。

　　然后他开心地向林晴榆跑去，林晴榆正在操作传送面板，刚把传送目标地点改成管理局，就被一旁扑过来的027抱了个满怀。

　　“林晴榆！”他激动地抱起林晴榆转了一圈。

　　“怎么了？”林晴榆笑着，没有推开他，就这样任由他转了一圈不够还继续抱着不松手。
　　她以为027是因为成功抓住T01而高兴，却不知道她刚刚放下了一条梯子，从江的那端建起了一座大桥。

　　027虽然不知道林晴榆到底想了多少备用计划，但他十分清楚宋伽恩肯定是林晴榆留下的后手，是她心中数条备用应对方案的其中之一，因为宋伽恩手上的枪，是林晴榆踏进虫群前让他在识海空间创造出来交给宋伽恩的唯一物品。
　　正因为他清楚，所以他明白林晴榆开启传送是多么的不必要，她本可以与T01对话，又或者沉默不语，只要稍微拖那么几秒，形势便会如她计划般扭转。

　　白茫茫的识海空间迅速被绿草蓝天覆盖，一簇簇花从林晴榆脚下出现，不断往外生长。
　　027松开林晴榆，捧起她项链上的黑色挂件，黑色立方体瞬间被淡黄色包裹，变成了黄绿色的花蕊，生长出四瓣明黄色、微微反卷的长圆形花瓣。

　　在温和的阳光下，林晴榆能看见每片花瓣上桔黄色的竖细条纹，两边较薄的部分在光下呈现出了亮金色，

　　“这是什么花？”她眼睛弯弯，笑容如周围将她环绕的花般明媚。

　　“金钟花。”027红着耳朵答道。

　　他回答得简短，不像之前一般对花津津乐道，这反而勾起了林晴榆的好奇心。

　　“这花有什么寓意吗？”

　　“寓意......”027抿了抿唇，那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耳根的薄红延伸到了脸颊上。
　　在林晴榆疑惑带着笑意的视线下，他眼神躲闪，犹犹豫豫了许久，半天才小声吐出了两个字。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