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77、血魄妖果

　　没走几步，一股甜腻的异香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试图钻入他们的七窍，麻痹神经。

　　司卿与金蟾蓦地停下脚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乎是同时，司卿的步伐开始虚浮，眼神逐渐失去焦距，身体微微摇晃，仿佛抵抗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幻觉侵袭。

　　而金蟾更是配合地发出一声带着困倦意味的呜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最后“轰”地一声，伏倒在地。

　　林间的寂静被细微的“沙沙”声打破。

　　无数根黝黑发亮的藤蔓从浓雾深处悄然探出，它们先是试探性地缠绕上司卿的脚踝和金蟾的肢体，见两者毫无反应，便立刻大胆起来，迅速将一人一蟾紧紧捆缚。

　　司卿感到一股强大的拖拽力从雾中传来，他和金蟾就像两个没有生命的物什，被藤蔓拖拽着，在湿滑的苔藓和扭曲的树根间快速移动。

　　浓雾在耳边呼啸而过，方向感彻底迷失，只能感觉到是在向着森林更深处滑去。

　　不知被拖行了多久，眼前的浓雾似乎淡了一些，但光线却更加昏暗，仿佛置身于一个阴暗的巢穴之中。

　　司卿将呼吸放到最缓，眼皮掀开一条缝隙。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中凛然，竟与断石坡那些小妖描述的画面，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由无数粗壮藤蔓盘绕形成的巨大巢穴，穹顶和四壁都是蠕动的藤蔓。而在这些主干藤蔓之上，密密麻麻地结着成千上百个果子。

　　那些果子仿佛由鲜血凝结而成，大小不一，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如同无数张痛苦嘶嚎的鬼脸，正随着藤蔓的搏动而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司卿不自觉地动了动脚尖，但脚底的触感并非泥土，而是异常硌脚。

　　她的目光悄然下移，饶是心性再沉稳，此刻也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站立之处，是由无数森白的骨骼堆积而成的尸山。各种形态的精怪骸骨，大小不一，层层叠叠，不知堆了多厚，一直延伸到昏暗的视野尽头。

　　踩在这些尸骸之上，她总觉得有一股阴寒刺骨的死气，正顺着脚底直往上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巢穴内只有藤蔓无意识蠕动的窸窣声，以及那些血色果实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微弱声响。

　　预想中的事情并未发生，老藤妖仿佛将他们遗忘了一般，这反常的宁静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不安。

　　金蟾伏在冰冷的骸骨堆上，被坚韧的藤蔓捆得结结实实。

　　它天性急躁，最不耐这种等待。那双熔岩般的瞳孔在眼皮下不停地转动，周身肌肉紧绷。

　　就在金蟾即将按捺不住，准备强行崩断这些藤蔓时，巢穴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此刻正是亥时，天地间阴气最盛的时刻！

　　缠绕在他们身上的藤蔓突然活了过来，将他们稳稳托起，迅速升至巢穴的最高处。

　　那里，无数粗壮的藤蔓交汇缠绕，形成一个类似祭坛的平台。

　　与此同时，鼻息间甜腻的香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司卿和金蟾缓缓睁开了眼睛，仿佛刚从漫长的幻境中苏醒。

　　一人一蟾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堆积如山的尸骨和牢笼上蠕动的藤蔓。

　　平台中央，无数藤蔓汇聚之处，一张由古老根须形成的巨脸缓缓凸显出来，正是老藤妖的本体。

　　它干枯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人一蟾，对于他们醒来后，异乎寻常的平静感到不悦。

　　“哼！”

　　老藤妖暗哑的声音响起，“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醒了？正好，看看你们脚下！很快，你们的血肉魂魄，将成为血魄妖果最完美的养料！”

　　它试图用残酷的言语恐吓他们，然而，回应它的是司卿不甚在意的挑眉，以及金蟾一个响亮的——

　　“嗝~”

　　老藤妖那张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预期的恐惧尖叫没有出现，太平静了！

　　它不淡定了，缠绕着平台的藤蔓开始不安地躁动，不断地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呸！你才是个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金蟾立刻怼了过去，骂完老藤妖后，它长舒一口气，紧接着，随意伸了伸懒腰，微微拱起了它那布满金色疙瘩的宽阔脊背。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以金蟾为中心，悍然扩散。

　　那紧紧缠绕在它身上的黝黑藤蔓，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在这声嗡鸣中寸寸断裂，瞬间化作齑粉，爆散成漫天墨绿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捆绑着司卿的藤蔓原本还在尽职尽责地收紧，此刻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浸透，猛地一僵，然后如同触电般疯狂回缩，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十倍！

　　它们仓皇地逃离司卿的身体，缩回浓雾深处，甚至因为过度惊慌而互相缠绕，甚至打结，发出噼啪的脆响声。

　　刹那间，刚才还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一人一蟾，就这么水灵灵地站立在了由骸骨堆砌的地面，周身连一丝束缚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老藤妖那张由根须形成的巨脸，彻底僵住了。

　　它……它看到了什么？

　　那只□□将它的本命藤蔓……给……震成了粉末？

　　它耗费心力布下迷雾，辛辛苦苦把他们弄进来，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就是在陪它演戏？！

　　就在老藤妖意识，几乎要因这巨大的反差而崩碎时，金蟾缓缓抬眸，那双熔岩般的瞳孔，平静地落在了老藤妖僵硬的巨脸上。

　　“咕噜……”

　　寂静的巢穴中，响起了一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下一秒，那张僵硬的巨脸缓缓挤出了一个无比谄媚的笑容。

　　“原……原来是神尊大驾光临！小妖有眼无珠，不知是神尊法驾降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老藤妖暗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

　　“神尊，您……您来小妖这污秽之地，怎么……怎么也不提前吩咐小妖一声？小妖也好扫榻相迎，备上最好的……呃……”

　　话音猛地卡住，它低眸瞥了一眼被自己弄出来的累累白骨，快到喉咙口的话打了个旋儿，又咽了下去。

　　下一刻，老藤妖的声音却猛地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恼怒：“都是下面那些不懂事的小藤蔓些！瞎了它们的狗眼，竟敢冒犯神尊天威！小妖回头就把它们全都剁碎了当肥料！神尊恕罪！神尊万万恕罪啊！”

　　它一边语无伦次地告饶，一边操控着几条相对细嫩的藤蔓，试图去拂拭金蟾和司卿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金蟾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将凑过来的藤蔓震开，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少废话！俺问你，这些果子——”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果实，“是怎么来的？”

　　老藤妖闻言，浑身一颤，所有蠕动的藤蔓都僵直了。

　　它巨大的树脸立即垮了下来，嗓音依旧暗哑：“神尊明鉴！小妖不敢有所隐瞒，这些……这些血魄妖果……并非小妖自身修炼所能结出……是……是用了‘嫁接’和‘血饲’之法……”

　　“嫁接？”金蟾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是的……”

　　老藤妖不敢抬头，声音愈发低沉，“大约三个月前，小妖……小妖于此地发现了一截不知源自何方的古老藤蔓残骸。那残骸虽已无生机，但其内却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小妖一时鬼迷心窍，便以自身本源妖力为引，将那一截残骸，嫁接在了自己的主根之上。”

　　“起初，小妖只是觉得妖力增长迅猛，心中窃喜。但很快，那残骸中蕴含的力量便开始反客为主。它似乎渴求生灵最精纯的血肉与魂魄，尤其是生灵在极度恐惧时产生的情绪。唯有以此浇灌，才能凝结出这血魄妖果。”

　　“小妖……小妖也是被它控制，身不由己啊！”

　　老藤妖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带上了哭腔，“若不按时献上足够的养料，那残骸便会反过来汲取小妖的本源妖力，小妖为了自保，只得……只得布下这迷雾林，诱捕过往的精怪，以它们的骨血魂魄滋养这些果子……”

　　它抬起眼睛，偷偷瞄了金蟾一眼，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更是冰凉，连忙继续说道：“这些果子，小妖自己也不敢轻易服用。每次结的果子，大部分都被那嫁接的残骸自行吸收走了。”

　　“小妖猜测，那残骸的本体，恐怕是个极其恐怖的大妖！小妖不敢轻易反抗……”

　　说到这里，老藤妖已是声泪俱下。

　　它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通天捷径，却不料早已成了为他人汲取养分工具，不仅造下无边杀孽，自身也随时可能被吞噬，如今更是惹来了金蟾这等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真正是走到了绝路！

　　巢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老藤妖因恐惧而发出的细微呜咽声。

　　金蟾与司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事情，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