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78、石骨妖

　　浓稠的迷雾在失去了老藤妖妖力的维持后，虽未立刻散尽，却也不再具有那蛊惑心神的致幻能力。

　　但巢穴内，那由无数骸骨堆积而成的平台上，气氛却依旧凝重。

　　金蟾盯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果实，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它转头看向司卿，声音低沉：“这东西留着是个祸害。”

　　司卿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落在老藤妖那瑟瑟发抖的根须脸庞上，出声道：“根源是那截嫁接的残骸。不除之，藤妖终将再次失控，造下更多杀孽。”

　　老藤妖闻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所有的藤蔓都蜷缩起来，哀声道：“神尊明鉴！大人明鉴！小妖……小妖也是受害者啊！求神尊、大人救小妖一命！”

　　金蟾有些不耐烦地撇过头，它像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神兽吗？

　　只见它上前一步，从嘴中突出一枚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银色符文的梭形物件。

　　此物一出现，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凝，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想活命，便忍着点儿！”

　　老藤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拼命点头，紧闭起眼睛，周遭所有的藤蔓都绷紧着。

　　金蟾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悬浮在空中的定幽梭便化作一道乌光，瞬间没入老藤妖身躯与那截藤蔓根系的连接之处。

　　“啊——！”

　　即使有所准备，一股源自灵魂的撕裂剧痛还是让老藤妖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从定幽梭没入之处，蔓延开来，沿着它藤蔓的脉络飞速游走，不断剥离出那股暗红色的能量。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但对老藤妖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百年。

　　当最后一丝暗红色的能量，被银色符文强行斩断时，老藤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万斤的枷锁。

　　“咻——”

　　定幽梭带着一截约莫手臂长短，通体呈暗紫色的藤蔓残骸，从老藤妖体内飞射而出，悬浮在半空中。

　　那残骸一离开老藤妖本体，周围那些血魄妖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最后化作飞灰消散。

　　此时，老藤妖虽然虚弱，但那双枯树般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金蟾并未松懈，他口中念诵着玄奥古朴的音节。

　　定幽梭再次亮起，那些银色符文脱离梭体，在空中交织变幻，最终化作一个散发着幽幽神光的透明结界，将那截依旧在蠢蠢欲动的残骸彻底封印在内。

　　结界之上，隐隐有代表着阴司权柄的徽记流转，散发出令万妖心悸的威压。

　　“此物已被封印，有阴帝神禁在此，寻常妖邪不敢靠近，亦无法感知。”

　　金蟾收回定幽梭，对虚弱的老藤妖说道，“你好自为之，散去迷雾后，清理此地骸骨。自此潜心修行，莫要再行恶业，或可弥补罪愆，重塑道基。”

　　老藤妖操控着几条藤蔓，如同人类叩首般，对着司卿和金蟾连连点地：“多谢神尊！多谢大人！再造之恩，小妖永世不忘！定当遵从神尊教诲，洗心革面，绝不敢再犯！”

　　金蟾瞥了它一眼，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它虽然看不上这老妖之前的行径，但对其如今的态度还算满意。

　　事情已了，此地不宜久留。

　　司卿与金蟾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化作两道流光，一金一青，朝着西边枯骨崖方向，疾驰而去。

　　那据说那里连飞鸟都无法渡越，终年弥漫着绝望的死气。

　　狂风如同无数把钝刀，永无止境地刮过嶙峋的崖壁，带起阵阵呜咽。放眼望去，尽是灰白与暗褐的色彩，岩石与枯骨混杂在一起，铺满了整个视野。

　　空气中只有死寂，连一丝妖气都难以捕捉，因为这里，本就是生灵的禁区，亡骸的归宿。

　　司卿与金蟾刚一踏入这片地域，便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

　　金蟾背上那些金色疙瘩微微闪烁，驱散着试图侵蚀过来的衰亡气息，司卿则微微蹙眉，这里的死气太过浓郁，令她极其不适。

　　就在他们打量着这片不毛之地时，一个蹒跚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骨堆之间。

　　那身形由各种碎石勉强拼凑而成，关节连接处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

　　它行动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周身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正是之前小妖口中描述的那个——石骨妖。

　　司卿本就蹙起的眉心，愈发紧了些。

　　不对劲。

　　按照小妖所言，石骨妖的部落并不在此，它们更偏爱阴气重但尚有地脉流转的区域，而非这等绝对的死地。

　　它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枯骨崖？

　　金蟾反应极快，庞大的身躯看似笨重，实则迅如闪电，一个腾挪便拦在了那石骨妖的前方，投下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威，直接切入：“站住！俺问你，最近可曾听闻过与魂魄相关的消息？还有，你的同族皆不在此地，你为何独独来这枯骨崖？”

　　那石骨妖被金蟾凶巴巴地拦住，脸上却毫无情绪。

　　只见它极其缓慢地抬起，那颗由石块构成的头颅，两颗镶嵌在孔洞中的眼珠，呆滞地转向金蟾。

　　石骨妖的反应，延迟得令人心焦，过了好几息，才一字一顿地回道：“魂……魄？”

　　它歪了歪头，石块摩擦发出“嘎吱”声，似乎在进行思考。

　　“不……知……道……”

　　然后，它抬起一只由几根细碎小石子拼成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那里空空荡荡。

　　“我……为……何……来……这……里？不……知……道……”

　　“魂……魄？我……自……己……好……像……就……没……有……魂……魄！”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司卿与金蟾耳畔。

　　没有魂魄？！

　　世间万物，但凡开启灵智，无论是妖是精是怪，必然有其魂魄，这是生灵存在的根基！

　　一个能行走、能思考的石骨妖，怎么可能没有魂魄？

　　除非……

　　金蟾与司卿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控制住它！”司卿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急促。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石骨妖呆滞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光芒。

　　它周身拼凑的碎石开始剧烈地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咔”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

　　那股沉寂的死气也开始剧烈翻腾，变得狂暴而不稳定！

　　金蟾的前爪猛地探出，瞬间按住了石骨妖的肩胛与躯干，一股浑厚却温和的妖力透体而入，强行稳住了它即将崩溃的躯体。

　　同时，司卿指尖一点清辉弹出，没入石骨妖的眉心，试图安抚它那混乱的意识。

　　司卿凝神感知着从石骨妖身上反馈回来的气息，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它的魂魄……”

　　司卿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不是自然消散，更像是被某种东西强行抽走了！”

　　金蟾的瞳孔中熔岩翻滚，它沉声道：“能如此干净利落，连一点残渣都不留，甚至让这蠢物自己都毫无察觉……难道是比老藤妖背后那玩意更厉害的大妖所为？”

　　司卿缓缓摇头，她闭上眼，更加专注地感知着石骨妖身上那股异常的死气。

　　半晌，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寒意乍现：

　　“不！这气息似乎……更接近……魔气！”

　　而那抽魂夺魄的元凶，她知道。

　　枯骨崖的阴风依旧在呼啸，卷起细碎的骨粉，仿佛为这片亡者之地蒙上一层面纱。

　　司卿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一丝头绪。

　　金蟾见她久久不语，只是盯着石骨妖出神，那股子急躁脾气又上来了。

　　它熔岩般的瞳孔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不耐声响。

　　“喂！小女娃！发什么呆呢！”

　　它粗声粗气地吼道，大大的脑袋晃了晃，“这点小事就把你难住了？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儿！罢了罢了，本尊今日就给你开开眼，可要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金蟾猛地张开了它那仿佛能吞下山河的大口。

　　紧接着，一面约莫脸盆大小，通体由玉石打造的古镜，缓缓从它口中漂浮而出。

　　镜面混沌一片，仿佛笼罩着万古的迷雾，无法映照出任何眼前的景象。

　　然而，当金蟾将一道精纯的本源妖力注入其中时，古镜发出清越的鸣响声。随即，一道朦胧的光影从镜面中投射而出，在虚空中幻化成了一幅清晰画面——

　　那是一片荒凉到仿佛被天地遗忘的偏远之地，天色昏黄，大地龟裂。

　　画面中央的石骨妖，动作虽依旧缓慢，眼中却并非全然的呆滞，有着属于精怪的灵光。

　　它正漫无目的地在荒地上蹒跚行走。

　　突然，天际暗了下来，浓稠如墨的魔气如同巨大的帷幕，瞬间笼罩了整片荒地。

　　暗色翻涌中，一队身影缓缓降下。

　　为首者虽白发丛生，但身姿挺拔魁梧，更是穿着玄黑色狰狞魔甲，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即便是透过镜影，也让人感到心悸。

　　他身后，跟随着数十名气息强悍的魔族战将。

　　只见他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荒地上那些试图逃窜的零星精怪，其中就包括那石骨妖。

　　老者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居然出现了一个漩涡。而那些精怪体内的魂魄本源被强行抽离，化作缕缕流光，投入漩涡之中。

　　失去魂魄的精怪们瞬间僵直，眼中灵光彻底熄灭，化作真正的死物，倒伏在地。

　　而那石骨妖，在被抽走魂魄的瞬间，身体剧烈一颤，眼中最后那点灵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彻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随后，老者带领魔将化作魔云，瞬息间远去，只留下那片死寂的荒地和无数失去魂魄的躯壳。

　　镜影画面到此，微微波动，随即消散。那玉石古镜也收敛光华，重新没入金蟾口中。

　　枯骨崖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还在不停地呜咽。

　　司卿瞳孔紧缩，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画面中的那人是……太后的胞弟——轩辕烈。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在那本祖谱上见到的红色串珠，权飏和轩辕氏有关系。怪不得魔神会侵占他的身体，如此看来，轩辕烈早就背叛了昆仑！

　　金蟾收回古镜后，重重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它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果然是这群魔崽子！轩辕烈……这小子竟敢如此猖狂，行此逆天之举！”

　　司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异常坚定：“神尊，若是得到妖皇助力，能有几分把握胜过魔神？”

　　“这……”

　　金蟾一时语噎，这位魔神当初可是得过前头那位的传承，据说魔力深不可测。当初能将其镇压在灵霄峰，还是钻了空子才成功的，不然，就算是娘娘也得费一番功夫。

　　若是老妖皇的话，或许还能同魔神打个平手，但现在嘛……就算来三个妖皇也不一定能同魔神抗衡。

　　不过，如今魔神初醒，听娘娘的意思，其神格未稳，魔源未复，尚在蛰伏……

　　或许……与妖皇联手，也不是必败。

　　“……三分？”

　　金蟾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已是往最好处想，还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要看妖皇……肯出几分力！”

　　司卿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敛起，她的声音不高，轻飘飘的：“神尊，去百妖谷吧。”

　　“好！”金蟾没有半分犹豫，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立起，前爪在空中一划。

　　“嘶啦——！”

　　只听见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司卿眼前的虚空竟被它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