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76、吸魂灯

　　随后，他们根据小妖们的描述，去了黑沼泽。

　　一人一蟾刚到，便遇到了盘踞在臭泥沼里的鳄鱼怪，那家伙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口吐人言却满是腥风：“□□？哼！带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是想给本统领当点心吗？”

　　金蟾只是瞪了它一眼，一股属于上古神兽的威压稍稍释放，那鳄鱼怪顿时噤若寒蝉，缩回了泥潭深处。

　　“出来！”金蟾低沉着嗓音吼道，“老鬼树在哪？”

　　泥潭深处弥漫着腐殖与瘴气混合的腥甜，浑浊的水面突然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鳄鱼怪布满疙瘩的脊背刚露出水面，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就对上了金蟾的眼睛。

　　只一眼，金蟾那双黑眼珠微微转动，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流淌。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噼啪声，沼泽表面的浮萍瞬间枯萎发黑。

　　鳄鱼怪的呼吸骤然停止。

　　它那三丈长的身躯剧烈颤抖，每一片鳞甲都在相互碰撞，发出牙齿打战般的咔哒声。

　　“小的……小的不知……”鳄鱼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粗壮的尾巴不自觉地蜷缩到腹下，这个在沼泽中称王称霸数百年的妖将，此刻只想把自己埋进最深的淤泥里。

　　金蟾的喉部微微鼓动，发出类似闷雷的声响：“再不说实话，今儿就让你去见你太奶！”

　　此话一出，立刻击碎了鳄鱼怪最后的心理防线。

　　它想起三百年前亲眼目睹金蟾一口吞下黑蛟的场景，那蛟龙临死前的哀嚎至今还在沼泽深处回荡。

　　“小的错了！金蟾大人！”鳄鱼怪几乎要哭出来，语速快得像在逃命，“那老鬼树就在最里面，浑身冒着黑气，整日里念叨着要炼化这片沼泽……”

　　“滚！”

　　鳄鱼怪如蒙大赦，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滑稽的速度迅速沉入泥潭，连激起的水花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位上古神兽。

　　它潜入最深处的淤泥中，依然控制不住地发抖，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冒出水面了。

　　金蟾望着泥潭恢复平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些靠着沼泽秽气修炼的小妖，永远不懂它要找老鬼树的真正原因。

　　它深吸一口气，沼泽上空的瘴气为之清空一片。

　　司卿跟在金蟾身后，一步步踏入黑沼泽的腹地。

　　这里的空气粘稠，浓郁的妖气几乎凝成实质，裹挟着刺骨的阴寒，试图钻入每一个毛孔。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淤泥，而是仿佛由妖力固化了的黑色土地。

　　四周死寂得可怕，连之前隐约可闻的虫鸣窸窣都彻底消失，仿佛所有的生命，连同那些低等的小妖，都被某种更恐怖的存在驱逐了。

　　又前行了一段，穿过一片扭曲如同鬼爪般的枯木林，眼前的景象让司卿心下一惊。

　　古树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翻涌着黑色气泡的死水潭中央，树干异常粗壮，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烧过万年。

　　树上没有一片树叶，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挣扎、哀嚎的怨灵。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在枝桠间，半透明的身躯纠缠蠕动，发出直刺灵魂的尖啸。

　　浓郁的黑色死气如同活物般从树根处源源不断地冒出，缠绕着整个树干，那些死气中，还可见更强大的妖灵被束缚其中。

　　金蟾显然也感受到了这滔天的怨气，它向前一步，本就庞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几分，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闷雷的怒吼：“老鬼树！收起你的把戏，本尊有话问你！”

　　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悍然撞向那翻涌的黑死之气，将最外层的怨灵震得一阵模糊，发出凄厉的惨嚎。

　　随即，死水潭中央，古树主干上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形成一张布满树痂的脸。那由树洞形成的眼睛，先是扫过金蟾，最后落在了司卿身上。

　　“原来是神尊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污秽之地蓬荜生辉。不知神尊有何指教？”

　　它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死寂。

　　金蟾不耐地刨了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少废话！俺知道你这里藏着一盏吸魂灯，交出来！再把它的来历一五一十说清楚！”

　　老鬼树那张树皮脸上似乎挤出了一个类似笑容的褶皱，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吸魂灯？神尊说笑了，小老儿扎根于此，与这些可怜的怨灵作伴，只为求得一丝安宁，哪里有什么吸魂灯这等凶煞之物？”

　　“便是有，小老儿这点微末道行，又怎配知晓其来历？更不敢将其献于神尊，以免污了您的法眼。”

　　老鬼树的话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可那无声弥漫的黑死之气，以及枝桠间怨灵愈发尖锐的嚎叫，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有恃无恐。

　　金蟾胸腔中酝酿着一记闷雷，上古神兽的尊严被如此轻蔑地挑衅。

　　猝然间，它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将这污秽的妖树连同整片黑水潭彻底蒸发。

　　然而，就在力量即将奔涌而出的前一刻，一道冰冷的禁制如同枷锁般，在它神魂深处骤然收紧。

　　“金蟾，不可在妖界妄动神力，惊扰妖皇！”

　　金蟾庞大的身躯因强忍怒意而微微颤抖，脚下坚硬如铁的黑土被踩出道道裂痕，这种憋屈感让它几欲发狂。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司卿上前半步，衣袖轻轻拂过金蟾躁动的前肢，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微微侧首，用仅有金蟾能听清的声音低语：“蛮力破局，为下策。它所图的不过是满树怨灵，想得道飞升，走捷径罢了。若要破局，需从内部瓦解。”

　　金蟾瞬间明悟。

　　它巨大的头颅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瞳孔中的怒火渐熄。

　　老鬼树见金蟾气势一滞，不由得更加得意。

　　那干涩的笑声再次响起：“呵呵……神尊可是改变了主意？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小老儿还要继续清修，参悟这无上妖法！”

　　司卿勾了勾唇，清冽的嗓音落在一树怨灵耳畔：“尔等被囚于斯，日夜受其煎熬，妖力被夺，魂魄为食。可知它所修炼成功，尔等亦将魂飞魄散，成为它飞升路上最后的垫脚石，永无超生之日。如今，复仇之机已在眼前。”

　　“闭嘴！你在胡说什么！”老鬼树的眼睛直直瞪向司卿。

　　“自然是说实话。”言罢，司卿轻轻拍了拍金蟾的前肢。

　　金蟾深吸一口气，它背上那些金色的疙瘩微微亮起，并非释放神力，而是纯粹地彰显其血脉源头的尊贵。

　　须臾之间，一股让万妖本能地想要臣服的气息弥漫开来。

　　“吾乃上古神兽，见此暴行，当为汝等做主。放开神魂束缚，引吾气息入内，吾可助尔等挣脱枷锁！”

　　满树的怨灵开始挣扎，金蟾见状，继续道，“事后，许尔等一缕本源妖气，助尔等重入轮回！”

　　得到金蟾的承诺和司卿的指引，万千怨灵停止了无休止的哀嚎。它们不再被动地任老鬼树摆布，而是疯狂地反向抽取老鬼树的本源妖力。

　　同时，它们将那股来自吸魂灯的诡异吸力偷天换日。

　　下一刻，老鬼树惊恐地发现，它一直倚仗的吸魂灯，此刻竟在疯狂吸取它的魂魄。

　　老树庞大的树干迅速枯萎，缠绕的黑死之气被怨灵们撕扯，甚至分食。

　　不消片刻，老鬼树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底湮灭在死水潭上空。

　　而它所盘踞的那片地底，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正隐隐透出绿色的幽光。

　　金蟾冷哼一声，巨大的前爪猛地探入那窟窿之中，淤泥与秽物瞬间被它磅礴的妖力排开。

　　“给俺出来！”

　　金蟾目光一凝，爪上用力，只听“啵”的一声异响，一盏散发着诡异幽绿色的古灯被它强行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失去了吸魂灯的压制，那万千怨灵在空中凝聚成一团庞大的半透明云团，发出嗡嗡的悲鸣。

　　金蟾深吸一口气，背后那些金色的疙瘩再次亮起，分离出千万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妖气。

　　这些蕴含着上古本源力量的细丝，精准地没入每一个怨灵的体内。

　　如同久旱逢甘霖，怨灵们虚幻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身上的暴戾与痛苦之色迅速褪去，恢复了它们原本纯净的灵体模样。

　　它们停止了悲鸣，齐齐向着金蟾，发出充满感激的礼拜，随后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粒，缓缓升腾，径直穿透了沼泽上空浓厚的瘴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金蟾将吸魂灯小心收起，看向司卿，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此间事了。走，去迷雾林会会那只老藤妖！”

　　司卿微微颔首，一蟾一人身形一动，便离开了此地，径直投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迷雾之中。

　　越是接近迷雾林，周围的景物越发诡异。

　　坚实的土地逐渐被湿滑的苔藓取代，扭曲的树木枝干上挂满了如同垂死手臂般的藤蔓。

　　空气中的妖气不再像黑沼泽那般污浊暴烈，却变得更加粘稠，几乎无孔不入，仿佛每一缕雾气都带着蛊惑的力量。

　　能见度急剧下降，金蟾和司卿只能看清周身数丈的范围。

　　四周寂静无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雾气的掩护下，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