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126、幽冥界

　　东方忱望着魔神消失的方向，刚要飞身追去，阴帝清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妖皇。”

　　东方忱身形一滞，双手紧握着拳，他背对着阴帝，没有回头。

　　“汝身负南荒万妖之责，系一族气运兴衰，不可如从前那般，行事无度。幽冥非善地，轮回之底更是禁忌，魔神执念深重，法力通玄，或可一试。汝若意气用事，同往涉险，一旦有失，南荒动荡，妖族何依？”

　　东方忱的背影僵硬了片刻。

　　南荒……的确是他的责任，但，她亦是他的责任。

　　东方忱缓缓转过身，面对阴帝，他眼中血丝未退，却亮得惊人。

　　他朝着阴帝，郑重地行了一礼：“娘娘所言，句句在理，东方忱铭记于心。我知南荒之责重如山岳，妖族众生待我而归。但……”

　　他抬起头，直视阴帝，语气决绝：“但此事，关乎青丘狐族，亦是妖族之事，我无法坐视不管。多一人前往幽冥，便多一分寻得的可能。此心此念，纵万死难易！”

　　“南荒……”他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但随即被心头执念所覆盖，“若我因此有去无回，南荒妖族……自有其生存之道，亦会有新的妖皇诞生。”

　　说罢，他毅然起身，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妖力，化作一道青虹，循着魔神的轨迹，投向那西南幽冥之界。

　　……

　　幽冥地界，永无天日，只有死寂与阴冷的气息。

　　寻常鬼魂需经鬼门关、过黄泉路、受审判、渡忘川，层层关卡，方得归处。但此刻，两道裹挟着生者气息的身影，蛮横撕裂了幽冥外层空间屏障，如同两颗燃烧的流星，悍然砸落。

　　“轰隆——！”

　　那巨大的幽冥之门，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中，被硬生生轰开。

　　守门的牛头马面鬼将连同无数鬼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逸散的恐怖气浪掀飞出去，魂体明灭不定。

　　他们只能惊恐地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黑青色身影，正朝着王殿方向掠去。

　　冥王殿内，灯火幽蓝。

　　一身着玄色金丝衣袍的男子，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那张俊美的脸上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倦怠之色。

　　“砰！”

　　突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冥王殿的大门轰然炸裂。

　　碎片裹挟着狂暴的魔气，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入，将殿内整齐的案卷吹得七零八落。

　　冥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身子一抖，手中的朱笔“啪嗒”掉在案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猛地抬头，俊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怒火。

　　谁敢在他冥王殿撒野？！

　　找死不成？！

　　当烟尘稍散，看清破门而入的两人时，冥王喉咙里的咒骂瞬间被噎了回去，生生咽下，化作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原本挺直的腰板都矮了三分。

　　左边那位，一身黑袍，周身萦绕着漆黑魔气，那双眼眸暗藏杀意，只看一眼，就让他这见惯了厉鬼凶魂的冥王都感到神魂刺痛。

　　而右边那位，青衣染尘，面色苍白，眼神却执拗如火，额间隐约有冰蓝龙纹闪烁，周身青色妖力虽不及魔气恐怖，却也澎湃激荡。

　　这两位平日请都请不来，今日怎么来了？

　　冥王迅速从桌案后站起身来，挤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神尊，今儿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感应幽冥各处，生怕是哪个不长眼的属下惹了这天大的麻烦。

　　魔神一步上前，冰冷的威压笼罩整个冥王殿，让温度骤降。

　　他盯着冥王，冷声道：“青丘，九尾天狐，司卿。她的魂魄，现在何处？”

　　“啊？”冥王被这劈头盖脸的问题问得一愣，俊脸上一片茫然。

　　司卿？

　　九尾天狐？

　　青丘狐族？

　　他快速在脑中搜索相关信息，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但又对不上号……

　　等等！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天地法则异常波动……

　　莫非就是这位？

　　再看魔神和东方忱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冥王哪敢怠慢，连忙道：“二位稍候，容小王查探查探！”

　　说罢，他双手快速掐动法诀，沟通掌管幽冥魂灵的“生死轮回簿”，不多时，无数金色的光影在他眼前飞速流转……

　　殿内陷入寂静，东方忱紧抿着唇，手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死死盯着冥王，似乎生怕错过什么。

　　片刻之后，冥王手上的动作停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小心地看向魔神和东方忱，开口说道：“查到了，司卿仙子的魂魄……确已归入我幽冥界。”

　　“不过……据轮回簿所示，因其献祭之举触及天地本源，魂力消耗殆尽，真灵溃散严重，已无法进入正常轮回序列。其残存的魂魄印记，如今已被‘无渊河’自动吸纳。”

　　“无渊河？”东方忱急声追问，他从未听说过幽冥有这条河。

　　冥王解释道：“无渊河，并非忘川，它位于幽冥最底层。六界之中，那些无法正常消解轮回的残魂碎片，最终都会飘向无渊河。进入无渊河的残魂，几乎再无转世的可能，只会慢慢被河里的‘归寂’之力彻底化去。”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补充道：“而且……无渊河内，自幽冥开辟以来，沉淀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残魂执念，混乱无比，互相影响吞噬也是常事。想要在其中寻找特定一位的魂魄印记……难，难如登天啊。”

　　“无渊河在哪儿？”魔神的声音已然听不出情绪，双眼愈发深沉骇人，“带路。”

　　冥王被他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知道今日若不带路，自己这冥王殿恐怕都要被拆了。

　　他苦着脸，叹了口气：“唉.….二位，请随我来。不过事先说好，无渊河乃幽冥禁地，法则特殊，即便是小王，也无法完全掌控其中变化，更无法保证能找到…….您二位，千万小心。”

　　说罢，冥王无奈地挥袖，一扇不断旋转的门在殿中缓缓打开。

　　魔神毫不犹豫，一步踏入，东方忱紧随其后。

　　冥王看着两人消失在漩涡中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咕哝：“一个魔神，一个妖皇，为了个魂飞魄散的九尾狐……这幽冥，怕是要不安宁了。”

　　他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了进去。

　　毕竟，他作为冥王，至少得在场，免得这两位祖宗把无渊河也给掀了。

　　几人穿过那道漩涡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目之所及，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黑暗。而在这片黑暗的“中央”，正流淌着一条河。

　　这条河，便是无渊河。

　　河里却并没有水，是缓缓流动的黑暗。

　　河面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涟漪，它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靠近河岸，能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意，耳边不断回荡着悲鸣与呢喃，让人心烦意乱，神魂不稳。

　　河面上，偶尔会浮起一点转瞬即逝的幽光，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无渊河，幽冥的终点，魂魄的坟场。

　　魔神身形一动，便已悬立于河面之上。他的双脚并未触及黑暗，但下方那沉凝的黑暗已然微微凹陷。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无数根暗紫色的细丝从他指尖缓缓渗出，径直探入那粘稠的黑暗之中。

　　魔气入水的刹那，魔神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河水在排斥他的魔气，似乎还在不断消解他的力量。魔神即刻加大了魔气的输出，只见更多的暗紫色丝线如同瀑布般从他双手垂落，源源不断地注入河中。

　　另一边，东方忱无法像魔神那样直接立于河上，那无所不在的归寂之力对他的妖魂有着更明显的压制感。

　　仅仅是站在岸边，他都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妖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若他贸然将自身大半的妖力探入河中，恐怕瞬间就会被消融大半。

　　他屈膝半跪在岸边，伸出手轻轻抵在靠近河水边缘的地面上。随即，将自身的妖力化作无数的光点，贴着河面慢慢向前铺展。

　　他的妖力似乎与这死寂之地更是格格不入，消耗速度更快，探询的整个过程，比魔神更加痛苦，无数陌生亡魂的情绪如同万千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着他的神魂。

　　东方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抵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他咬牙，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河流。

　　“阿卿……这次……我一定也能找到你……”

　　冥王站在两人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尤其是看着魔神那不要命般将自身的魔源注入无渊河的举动。

　　魔神的本源力量本身就与无渊河的“归寂之力”水火不容，如此大量地注入，极容易打破其维持的平衡。

　　万一引起整条无渊河的反噬，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冥王脑子一抽，突然想起魔神业火的威名，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那玩意儿连因果都能焚烧，他真怕魔神一个不耐烦，干脆一把火扔进无渊河，将河蒸干……那可就麻烦了！

　　无渊河若被破坏，里面积压的无数残魂执念一旦失控爆发，整个幽冥必遭殃，轮回秩序都有可能崩塌。

　　冥王抬手擦了擦额头，忍不住开口，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了眼前这两位煞神：“神尊……这无渊河性质特殊，过于强大的生者力量持续注入，恐会扰动河内平衡，引发不测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而且，这般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是否……从长计议？或许还有其他法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魔神冰冷的眼风便扫了过来，冥王只觉后背凉了一瞬，立刻闭嘴，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时间，在这片黑暗内，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冥王提心吊胆地守着，感觉自己这冥王当得真是憋屈到了极点。

　　此刻，他只盼着这两位祖宗要么快点找到，要么早点放弃，可千万别真把他这幽冥界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