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127、往生井

　　时间一点点流逝，冥王如坐针毡地守在一旁，目光在魔神和东方忱之间来回逡巡。

　　就在他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腰间悬挂的令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冥王心头猛地一跳，他迅速背过身，手指飞快地按在令牌上，一层泛着幽光的结界立刻笼罩了他。

　　令牌中，传来崔判官的声音：“王上，出大事了！人界……人界出大事了！”

　　冥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慌什么！慢慢说，人界能出何事，惊动至此？”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魔神和东方忱，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判官的声音又快又急：“就在方才，监察人界生死轮回的‘往生井’和‘接引塔’同时示警，来自人界的亡魂接引数量……减了超过七成！而且还在持续减少！”

　　“什么？！”冥王脸色骤变，差点惊呼出声，连忙稳住心神，急问，“减少？原因呢？”

　　判官有些疑惑道：“各地城隍、巡查阴差回报，人界并无任何神迹出现，且生死簿上的寿数记录也无任何变动……”

　　判官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那些本应在寿终正寝，或意外横死后被接引入幽冥的灵魂……很多并未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接引点。可属下等仔细排查，并未发现有任何外力强行干扰轮回通道。”

　　“无缘无故就消失了？”冥王的心沉了下去。

　　死亡有迹可循，灵魂终归要入幽冥。但人凡人的灵魂突然消失，直接动摇了轮回的基础。若持续下去，不仅幽冥将失去源源不断的灵魂，人界生死平衡也将被打乱。

　　“查！立刻动用所有手段，联合各地山神土地，务必查明根源！鬼门关、黄泉路加强戒备，对所有异常入界的灵魂严加审查！”

　　“另外，立刻统计各地轮回司积压的关于此事的卷宗，本王……”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煞神，一阵无力感涌上，“本王尽快赶回！”

　　中断了传讯，冥王撤去隔音结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界灵魂轮回异常，这绝非小事，他身为冥王，执掌轮回秩序，此刻必须立刻返回王殿主持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魔神和东方忱。

　　魔神悬立河上，闭目凝神，周身魔气丝线越发密集，隐隐与下方无渊河的黑暗形成对抗。东方忱则半跪在岸边，身体微微佝偻，指尖的光点已黯淡了许多，显然也到了极限。

　　“两位神尊，”冥王提高了声音，禀报道，“适才接到急报，人界突生巨变，轮回秩序受扰，事关两界平衡，小王必须立刻返回王殿处理。”

　　然而，魔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东方忱倒是微微动了一下，他有些僵硬地侧过头，看了冥王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在无渊河中寻找着。

　　冥王看着两人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依旧是耳旁风。

　　“唉！” 冥王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一咬牙，转身化作一道幽光，急匆匆地朝王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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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殿。

　　冥王前脚刚刚粘地，早已等候在此的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王上！您可算回来了！”

　　向来以冷面严苛著称的崔判官，此刻也难掩眼中惊色，率先躬身行礼，语速极快，“事态紧急，望王上尽快处理！”

　　轮回司主事阎罗是个面黑体阔的汉子，此刻也是眉头拧成了疙瘩：“王上，从人界来的灵魂少了又少，如今的轮回司上下几乎全是鬼差，连个魂都没……”

　　冥王抬手虚按，止住他还要继续的话，厉声道：“一个一个说，崔珏，你先讲，到底怎么回事？人界亡魂骤减，可查明具体原因？”

　　崔判官答道：“回王上，自上界传来昆仑异动平息后约莫一个时辰起，各地城隍、阴差回报便接连出现异常。起初只是一两个亡魂接引略有减少，我等未曾重视。但不过半旬，往生井水位骤降，接引塔光芒黯淡，经司命鬼君紧急核算……”

　　他看向司命鬼君，后者连忙上前一步，将手中玉册呈现，上面浮动的红色数字正在持续下降。

　　“王上请看，来自人界的正常死亡魂灵接引总量，在过去一个时辰内，下降了足足七成三！且下降趋势仍在继续，未有缓和迹象。方才各地鬼差递来的消息，似乎是……凡人的死亡数量……变少了？”

　　“死亡变少？”

　　冥王眼神一凝，追问道，“寿数呢？生死簿上可有显示大规模寿元变动？”

　　若无人为篡改寿数，死亡怎会平白减少？

　　轮回司阎罗接过话，粗声粗气道：“属下已紧急核对过近期应勾魂之人的生死簿副册，其上阳寿记载……并无增减痕迹。该今日死的，簿子上还是今日；该明日亡的，也未见提前。但下面报上来的实际情况是……很多原本寿数该尽之人，此刻……似乎还好好活着。阴差前去勾魂，要么找不到魂魄离体的征兆，要么发现其人生命气息虽微弱，却还维系着，并未彻底断绝。”

　　“不错，这导致很多原本已到油尽灯枯边缘的凡人，硬生生又缓了过来，甚至有些凡人体内的沉疴痼疾都有减轻的迹象。这……这完全违背了生死轮回的常理！”崔判官补充着，语气中透着不可思议。

　　人界生灵，寿有定数，除极少数修炼有成或机缘逆天者，绝大多数凡人皆遵循此律。如今，生死簿未发生变化，但凡人的寿命却被延长了，实在古怪！

　　冥王的目光渐渐深远，他突然想到那持续七日的异动。

　　难道……人界的灵脉正在复苏？

　　若是真的，如此一来，亡魂接引自然锐减。有了灵气的滋养，很多原本该死的人，暂时不死了。

　　不仅如此，凡人的寿命还会延长，至于延长多少……

　　想到这里，冥王的神情越发凝重，那只九尾天孤该不会以身祭阵，修改了天道？

　　如果是，那……这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本是九尾天孤一脉，又已有神格，再修炼个千年方可成就神位。却为了一介凡人，同天地斗法，以身祭阵，如今残魂归入无渊，不可往生。

　　哎……

　　他叹了一口气后，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位，自幽冥建立轮回秩序以来，恐怕都未曾有过先例，这已经触及了天地法则变动，他们该如何应对？

　　“王上，轮回司许多接引、审判区域已出现空置，若长久下去，恐生混乱。且这莫延寿之事，是否需要请示昆仑？”崔判官见冥王沉思不语，忍不住说道。

　　冥王从思绪中回过神，看着崔判官忧心忡忡的脸，缓缓摇头：“无妨。此事或与不久前昆仑之变有关。天地法则微调，波及人界生灵根基，出现些许异常，也在情理之中。”

　　“你们三人随本王亲往鬼域各处查看一番，对于未能如期接引的魂灵，暂不追究阴差责任，但需详细记录个案情况。另，传令各殿阁，暂时调整轮值，可利用此时机，清理积压旧案，整肃内务。”

　　“遵命！” 三人闻言，心中稍安，齐声应诺。

　　冥王不再多言，袖袍一拂，率先步出王殿，其余三人连忙跟上。

　　此间，一路上遇见的阴差都低着头，生怕触了冥王的眉头。

　　阴差们待在幽冥几千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之事。人界生灵的魂魄数千年来都是源源不断涌入往生井，若是遇见天灾或战乱，来的灵魂更多。如今却突然减少，甚至没了……真真是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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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几人踏入轮回司的大门，一路行至往生井才停步。

　　往生井并不是一般的水井，它下方是一个的巨大的幽蓝色漩涡，连通着人界，是新魂进入幽冥的大门。

　　往日里，这里幽光流转不息，时有新魂的光点从中浮出，被等候的接引阴差引走。但此刻，那漩涡旋转的速度明显减缓，幽光黯淡，从中浮现的新魂光点稀稀拉拉，与往日的景象截然不同。

　　冥王站在井边，默默感应着，片刻后，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放松。

　　与他猜想的一致，人界的灵脉正逐渐恢复，灵气似乎也浓郁了不少，如此，凡人的寿数延长便有了解释。

　　他转过身，对着面前三人说道：“情况本王已大致了解。此非灾变，乃天地法则自然演化之一环。传令下去，各司其职，密切监控人界生死气数变化。至于上报昆仑……”

　　他沉吟了一下，“暂且不必，想来昆仑应早已知晓。本王自会寻机向阴帝禀明此间情形，汝等只需稳住幽冥内部即可。”

　　“是，王上！” 三人齐声应道。

　　冥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先行离去，他自己则独自站在黄泉路口，目光悠远。

　　如今，天地法则已改，幽冥的秩序还需要适应新的节奏，往后来自人界生灵的魂灵怕会是愈发减少。

　　“人界、幽冥……”冥王顿了顿，转身抬头看向无渊河的方向，低声自喃，“再加上南荒以及魔域……这只九尾天狐的因果，牵扯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