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荼野

125、祭阵

　　昆仑山门前，魔域大军退去，危机暂消。

　　空旷的神殿内，只剩下司卿与阴帝。

　　司卿立于神殿中央，她面向阴帝行了一礼，诚然道：“司卿，多谢娘娘。”

　　“吾非为你，不过是见不得这昆仑清气被污，六界平衡因一人之执妄再起波澜。帮你，不过是顺势而为，阻一场劫难罢了。”

　　说罢，阴帝收回落在司卿身上的视线，她轻轻抬手，朝着神殿侧方某处虚空一点。

　　霎时间，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一处以白玉和灵木构建的寝殿虚影浮现，随即被一层透明的结界彻底笼罩，与外界完全隔绝。

　　“此处灵气纯净安宁，结界可保你半载不受外界侵扰，亦可暂时延缓你体内因果与神力的躁动。”

　　阴帝的目光透过那圈圈扩散的空间涟漪，望向了司卿，似有不忍，“小狐狸，你真想好了？要以身殉道，只为让那已然衰微的人界，重新生出灵脉，予凡人一线虚无缥缈的机缘？”

　　司卿闻言，朝着阴帝一拜，姿态恭谨却脊背挺直：“娘娘明鉴。人界生灵，虽寿数短暂，力有未逮，然其心念之炽，求知之切，向道之诚，未必逊于仙魔。灵脉断绝，非其本罪，实乃法则偏移之果。万物有灵，当有一线生机。”

　　“司卿蒙先祖庇佑，得承九尾血脉与遗志，又蒙……诸多因果缠身，愿以此身为引，沟通上古消散之灵韵，补全法则缺漏，为人界争得一丝重塑灵基之可能。”

　　司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阴帝静静地看着她，脸上许久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眸中，星辉流转，仿佛在推演无数的可能。

　　最终，她淡淡叹息道：“哎……痴儿……”

　　语落，阴帝向着司卿伸出了右手，一道乳白色光束自她掌心倾泻而出，瞬间将司卿笼罩其中。

　　司卿置身光束中，并未感到不适，反而觉得体内那枚九尾天狐之心跳动得更加有力。

　　不多时，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流遍四肢百骸，暂时压制了伤势与反噬。

　　紧接着，阴帝左手迅速结印，无数闪烁着金光的古老神文从她指尖飞出，层层叠叠地印入那乳白色光束之中。

　　随着法印完成，乳白色光束光芒大盛，而司卿身影却变得越来越模糊。

　　此刻，轮到她自己了。

　　司卿闭目凝神，摒弃所有杂念，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那团温暖的神力之源中。

　　她开始以自身神魂为引，双手结印，渐渐地，一个以她为中心的阵图缓缓展开。

　　阵图的核心，正是她心口的位置，那里光芒最盛，九尾天狐的虚影隐约浮现，发出无声的长吟。

　　她的身躯在光束中逐渐变得透明，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每一缕神魂，都在燃烧着，化为最精纯的本源之力，沿着神文筑起的桥梁，不断涌向天道法则深处。

　　一日，昆仑山的上空，骤然间风起云涌。

　　日月星辰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瞬，又陡然变得刺目，昆仑山脉下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而神殿内，光束之中，司卿的身影已淡如轻烟。

　　以身祭阵，改天换地，她的生命，正在走向不可逆转的终点。

　　而昆仑山外，魔神并未随大军返回魔域，他独自一人，悬立于一片孤峰之巅。

　　一连半月，他都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昆仑主峰的方向。虽然阴帝布下了结界，但他还是能隐隐感知到其中的剧烈波动。

　　她……真的在行那逆天之事！

　　而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阴帝所谓的半载稳固，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魔神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紧，事已至此，他断不能出手破除法阵。否则，那结界内的人会被彻底碾碎，魂飞魄散，连一丝真灵都留不下。

　　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在剧烈震荡中，一点点消散……

　　与此同时，南荒妖皇殿内。

　　东方忱正坐于案前处理政务，刚要起身时，他的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是……血誓。

　　他与她之间的血誓。

　　“阿卿……”东方忱喃喃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桌案。

　　他伸手捂住心口，眼底一片惊惶。

　　魂飞魄散……

　　她的真灵即将溃散……

　　“不……不能……”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嘴角血迹，周身青色妖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昆仑的方向疾驰而去。

　　……

　　昆仑山门前，那两尊九首开明兽昂然屹立。

　　忽然，十八颗头颅同时转向东方忱来袭的方向，吼声震天动地：“来者止步！”

　　此刻，东方忱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其他？

　　他不闪不避，周身的妖力快速凝聚，硬生生朝着开明兽布下的声浪屏障撞去。

　　“轰！”

　　妖力与神力猛烈碰撞，随即，东方忱闷哼一声，身形被阻，踉跄着后退数步。

　　他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朝着开明兽嘶吼道：“让开！”

　　开明兽冷冷地注视着他：“昆仑圣地，无阴帝法旨，任何人不得擅闯！汝乃南荒妖皇，更应知晓规矩！速速退去！”

　　另一只开明兽见他不动，语气带着警告：“内里正值关键之时，汝若强行闯入，干扰法仪，引发不可测之后果，纵是妖皇之尊，也担待不起！届时，莫怪吾等行使守护之责！”

　　进不得，退不甘。

　　东方忱僵立在昆仑山门前，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能察觉到那血誓的联系越来越微弱。

　　他上前一步，正欲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然冒出一个透明的泡泡，眨眼间便将他装了进去。

　　紧接着，他耳畔响起金蟾的声音：“妖皇，莫要妄动，一切待法仪结束再说。你若是再冲动行事，非但救不了卿丫头，还会害了她。”

　　东方忱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他只能紧紧盯着山门内，而那血誓的联系已微弱到几乎断绝。

　　“阿卿……”

　　昆仑山脉，七日七夜。

　　从日月无光，山川嗡鸣，到昆仑上空的星辉重新排列，一切渐渐恢复平静。

　　魔神立于孤峰上，七日未动分毫，而他周身萦绕着的气息已然愈加凛冽。

　　另一侧，昆仑山门前的透明泡泡内，东方忱的身形如同一只石雕，他的视线紧紧盯着神殿的方向，不敢合眼。

　　第七日，黄昏。

　　当天际紊乱的光影逐渐平复，地脉的低鸣悄然隐去时，从神殿发出的光束彻底黯淡。

　　在那个瞬间，孤峰上的身影化为一道漆黑的闪电，朝着昆仑山门掠去。

　　“轰——！”

　　一道巨大的撞击声落下，昆仑的护山结界被硬生生轰开了一道缺口。

　　魔神身影丝毫未停，他顺着缺口直冲而入，几乎在同一时间，东方忱亦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紧随其后，从那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入。

　　两人一前一后，黑青色的光影划破昆仑长空，直奔主神殿而去。

　　神殿之外，阴帝布下的结界依然存在，但此刻的魔神没有丝毫犹豫，一拳便将那结界击碎。

　　殿内中央，那个停在空中的身影已淡薄得几乎透明，只剩下一个依稀的轮廓。

　　“小狐狸！”

　　魔神目眦欲裂，瞬间冲到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光影前，他伸出手，却只径直穿透了那些飘散的光点，什么也抓不住。

　　东方忱踉跄着停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逐渐淡去的身影，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就在司卿的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阴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

　　她神色平静，淡淡开口道：“天道已改，少则数十载，多则数百春秋，人界的灵脉将渐次复苏。魔神，汝之所求，她以命换之，法仪已成。”

　　魔神猛地转过头，猩红的双眸中翻涌着杀意，但他死死克制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如何了？”

　　“逆天改道，纵有神物相助，亦是十死无生。”说罢，阴帝的目光扫过那片空荡荡的位置，语气似乎有一丝不忍，“九尾天狐之心的神力燃尽，而她自身的神魂已献祭无余，且真灵溃灭，魂魄不入轮回，她……永不超生。”

　　永不超生……

　　魔神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周身魔气失控般暴涌，紧接着，那狂暴的气息又被他死死压回。

　　东方忱踉跄着上前一步，他走到阴帝面前，声音干涩：“您执掌天地法则，洞察万物生死，难道就真的没有丝毫办法了吗？若收集她的残魂，可能……重塑？”

　　阴帝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幽冥深处，轮回之底，忘川源头，三界众生的魂灵最终归处……或许还有一丝机缘，但所需代价，恐非汝等所能想象，亦非必然有果。”

　　幽冥深处……

　　轮回之底……

　　魔神的目光沉了沉，随即，他周身压抑已久的魔气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撞破殿宇穹顶后，直接冲出了昆仑，朝着西南幽冥之界，疾驰而去。